她的喊聲長長,微笑表情卻僵在了臉上。
黃昏的陽光照著坐在窗邊的十姑娘,光潔如玉的臉上一片水光。
那是眼淚。
背上的包袱“啪”地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禮物散了一地。
十姑娘回過
頭來,看著一地狼藉中的她。
姬善想:啊,機警如她,竟在那一刻,不知該說什麼話。
最后還是十姑娘起身,把地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每撿一樣,便看一會兒,慢慢來到她跟前,一件件地重新放回包袱里。
她蹲著,姬善站著,兩人視線相對。
姬善舔了舔發干的嘴唇,輕輕地問:“你不想回家嗎?”
十姑娘注視著她,眼中哀愁如冰,冰化了,水溢出來。
“那不是家。”她終于開口,對她說了第一句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有一肚子告別的話,可是一句都說不出來。”燈光點亮了西客房,十五年前,小姬善跟十姑娘站在這里,一個站著一個蹲著。
十五年后,姬善跟時鹿鹿站在這里,一個站著一個坐在輪椅上,卻形成了幾乎相同的姿勢。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時鹿鹿反復提醒自己不要上當,這個女人十分狡猾,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動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伏周。
可當前塵舊事在相同的地方被重新提及時,如有神力。
令他無法不好奇,迫切地想要聽下去。
姬善臉上,寫滿了“你必須開口,我才往下說”的表情。
時鹿鹿深吸口氣,揚眉:“你做了……”
沒等他問完,姬善已扣住他的右手,十指交握地拉住他道:“我就這樣——拉著你,把你從地上拉起來,然后拉到后面的窗戶前,說——我帶
你逃啊!我有毒藥!”
“我帶你逃啊!我有毒藥!”
耳中,一個稚嫩的聲音乍然響起,跟眼前人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來自封印的記憶中,小姬善對他說的話。
時鹿鹿整個人開始戰栗。
他……他……他想了起來!
那個小丫頭跟連洞觀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太跳脫、太鬧騰,還有點野。而連洞觀分明是個清幽絕俗的地方。
他從晚塘離開后,還去了幾個地方,最后轉移來此,這一次,侍奉的人從一個變成了三個:兩個婆婆,還有一個小婢女。
來這兒的第一天,就看到那個小丫頭趴在圍墻上踮腳往這邊看。他覺得煩,第一時間把窗關上了。
結果,對方反而翻墻而入,光明正大地來敲門道:“你叫十姑娘?姓十,還是在家中排行第十?”
他皺眉,婢女連忙過去開門道:“你是誰呀?”
“我是住在隔壁院的姬善,你們可以叫我阿善。聽說你要在這里養病?那就是久住啦。作為鄰居咱們以后要好好相處啊。”
“哦,那、那知道了,你回去吧。”
阿善不停探頭朝她這邊看,眉眼細長,古靈精怪,她問:“十姑娘,聽說你生病了?什麼病呀?”
“不關你的事!”婢女“啪”地關上了門。
阿善卻還沒走,透過紙紗窗依稀能看到她在外面轉悠,大概轉了盞茶工夫,才被她娘叫了回去。
婢女松口氣道:“可算走了。要不要讓婆婆去
跟她娘說說,看緊孩子,別老來打攪您?”
他看著已經看不到人影的紗窗,片刻后,淡淡道:“不必。”
因他表態,婢女沒有動作,姬善自然也沒受到警告。于是第二天,她又來了,還是試圖進來,進來不成,改在外面轉悠……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然后有一天,她在院里的樹上找到了新玩具,騎在樹杈上,嘴里念念有詞:“讓你推麻雀,讓你不要臉,讓你吃得這麼多,讓你啄鳥媽媽……”
被她用樹枝戳的小杜鵑嘶聲大叫。
他被煩得頭疼,隨手拿了顆豌豆彈出去,本想打她,誰知失準頭打中了樹枝,樹枝“咔嚓”斷了,她從上面掉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立刻飛出身上的披帛,什麼也沒多想,披帛這一次準確地卷住目標,將她從窗口拖回來。
她掉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對,“咚咚咚咚”,心如鼓擂。
下一刻,她嘴角一咧,開心地跳了起來道:“阿十!你救了我!你居然會武功,還這麼高?”
他一怔,有些不悅。她卻熱情地抓住他的手道:“救命之恩,你想我怎麼報答?聽說你有病?我幫你看看?”
他冷漠地抽出手,示意婢女趕人。婢女得了眼神,連忙把姬善推了出去道:“看什麼看,你一小孩還會看病不成?”
“我會呀!”
婢女完全不信,道:“吹牛不打草稿。要真會看病,先治好你娘吧。”
姬善一怔,就那
麼被她推了出去。
“成天嘰嘰喳喳,吵死了。”婢女回轉身來,對他道,“真的放之不理?”
他輕輕地撫摸著披帛,“嗯”了一聲。
小婢女永遠不會知道,他其實喜歡有人這樣在意他,觀察他,千方百計想要了解他。在晚塘的那幾年里,如果有個像姬善這樣的人出現,被鐵鏈拴在屋里的他是不是就能早點被人發現?
結果第二天,到姬善該來轉悠的時間,她卻沒出現。
他坐在窗邊,操控披帛飛出去,卷住一個瓶子飛回來,再卷著瓶子送回去,如此周而復始地練習了一會兒。她還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