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中元節,江夏口大捷的消息陸陸續續傳來。
據說朝廷已經派了使者,傳旨命新軍就地駐扎,宣晏王世子趙黼、兵部王振、蔣勛等一干將領上京嘉獎聽封。
這一次,眾人卻是從江夏口直接出發,往上經過武州,新州等地,直接回京,并不會轉道浙東,更不會途徑會稽小城了。
且又因為是皇命旨意,只怕無人敢違抗的。
起初云鬟還是半信半疑,后來,白清輝也得了通告公文,確認了此事,當下兩寬。
只不過,卻并不覺著格外高興些,只因自從京城的怪食人、白樘負傷后,有關消息便怪陸離,層出不窮。
畢竟是父子天,白清輝面上雖淡淡地,云鬟卻看得出他心里十分焦慮,又因沒有個可靠的人可以問詢打聽,所有猜測憂慮,只埋在心里罷了。
上回兒節的時候,白清輝去可園,趁機相問。云鬟并不敢同他多說,只道:“天水姐姐的確是為了此事回去的,這怪也著實有些詭異,不過,四爺是個謹慎人,若是知道了先機,一定會盡量避免有事的。”
云鬟自然記得這“饕餮案”,正是本朝大名鼎鼎的十大懸案其中之一。
連江夏王府的冊子記錄里都只一筆帶過。
當時因居于崔府宅,消息閉塞,所有的話都是從下人的口中、或者那些府婦人的里只言片語聽了來的。
某日某地,何人被饕餮吞吃等話……零零碎碎地從耳邊飄,無意中記在心里。
那夜電閃爍,自噩夢中醒來,見床帳上的閃電映出奇形怪狀,就似猛擇人而噬般。
云鬟幾乎忘了……同樣的日子,在干旱的京城,會發生這樣一件大事。
是以才不顧一切地小廝去找周天水來商議。
那些線索,也是捧著頭,拼命回憶想了起來的,已經傾其所有。
在的印象中,這怪饕餮不知從何而來,頻繁吃人,引發了種種的流言蜚語,正也如今世一般,有人暗中揣測,饕餮便喻示著當時同樣洗江夏的世子趙黼……
至于這饕餮的下落,無人知曉,云鬟所記憶的,便是他最后遇上白樘。
但自從白樘往后,這饕餮便不知所蹤,再也不曾現世。
倒仿佛,真的是上古神,行蹤謎般。
至于白樘……前一日,還有丫頭說他被怪傷到,流不止,仿佛要死了,但是后一日,又有小廝在念叨,說他原來無事,因此云鬟也分不清,遭遇了饕餮的白樘,到底是有礙還是無事。
雖然說后來……白樘仍是平安地出現在世人面前,可是云鬟仔細想想當時那種可怖的氛圍,總覺著,能遇見那樣連吃了五個人、所有京的好手都奈何不了的饕餮,縱然是白樘,也絕不可能全而退。
所以云鬟思來想去,有些偏信前一種說法,橫豎叮囑周天水,讓仔細轉告白樘,好歹是有備無患。
可云鬟又怎會料想,恰恰適得其反?
這日,又下起了小雨,云鬟撐著傘來至縣衙,手中還提著一包草藥,旺兒在旁邊跟著,手里捧著厚棉布包起的瓦罐。
興許是因為擔憂白樘的緣故,也許是著了涼,白清輝這兩日竟臥床不起,請了大夫來看過,說是外風寒,又有些郁結五,讓好生調養。
只是養了三天,仍是不見好,偶然聽聞縣衙里的小廝說起來,才知道清輝竟不大肯喝藥,飯也懶怠吃。
這日,云鬟特意從藥館取了一副藥來,給底下讓去熬好。
到了臥房,旺兒將瓦罐小心遞給云鬟,云鬟又說:“不用等我,中午我未必回去,你先回去就是了,傍晚再來接。”
當下云鬟便抱著罐子,進了房中,卻見清輝正不知何時下了床,搖搖擺擺地似要去倒一杯茶。
云鬟忙上前攔著,讓他坐了,自己去茶壺,早就涼冰冰的。
云鬟便道:“大人你稍等片刻。”
出門后本要人,誰知小廝竟不在跟前兒,云鬟打量了會子,只得自己去了廚下,撿了個青花瓷碗,又取了個木勺,方匆匆地回來。
清輝正俯在桌上咳嗽,抬頭見一手握著勺子,一手拿著碗,瞧著有些古怪,不知究竟,便笑道:“你做什麼?”
云鬟道:“聽說大人病了,娘就熬了點湯,大人先喝一碗。”
說著,便將瓦罐打開,果然是香噴噴地湯,又有些生姜當歸的味道。
云鬟舀了一碗,里道:“這是補氣養的,大人必然是前段時候勞累了。不如趁機略休息兩天,縣衙里的事務不必心,給縣丞他們去料理就是了。”
清輝接了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因一路走來,已經沒那麼燙了,一口咽了下去,五臟六腑也仿佛有些熨帖,清輝便不做聲,只垂首喝湯。
云鬟又見他上穿著單薄,便去取了一件米黃的外袍來,給他披在上。
清輝垂眸看了眼,手微微抖了抖,便將湯碗放下了。
云鬟見他喝了大半碗,便輕聲道:“趁著熱,再喝一碗可好?這里頭放了不生姜枸杞,喝了后躺一躺,若是發發汗就更好了。”
清輝不答,只是眼眶有些泛紅。
云鬟低頭看了兩眼,察覺異樣,心里一時也不大好過,想了想,便道:“大人也別太憂心了,四爺未必會有事……不,四爺一定會無事的。”
清輝見忽地說起這個來,知道誤會了,卻也不解釋,只問:“怎麼說呢?”
云鬟道:“總之你信我,四爺縱然會遇上點兇險,可終究是會化險為夷的。”
清輝方點了點頭道:“多謝。”
云鬟趁機又舀了一碗湯道:“不用謝我,若真的有心,就再喝一碗。”
清輝笑笑:“好。”果然又舉手接了過來,手指無意間到的,如到上好的羊脂玉,帶一點兒溫潤的暖。
清輝目微,見那尾指上薄薄的仙花染出的紅,那澤淺淺地,偏如此人。清輝不由道:“好看。”
云鬟起初竟不知他說的什麼,順著目看去,便笑說:“大人別笑我。”
清輝道:“哥兒,私底下,別我大人……可好?”
云鬟忙道:“自然使得,那該怎麼稱呼……仍小白公子?”
清輝沉默了片刻,道:“你就,我的名字如何?”
云鬟怔了怔:“清輝?這……是不是有些太親昵了?”
清輝抬眸,云鬟自知失言,便道:“我只是覺著,略有些逾矩。”
清輝道:“名字原本就是讓別人來的,只要著喜歡,如何稱呼都使得,何必拘泥?”
云鬟方點頭道:“既然如此,以后……便……清輝?”
清輝不答,只低頭喝湯,很快地竟將一碗湯都喝了。
云鬟呆看著,竟見他的臉頰仿佛泛紅,知道是兩碗湯起了效用,忙道:“是不是覺著熱?這會子萬萬別再吹風,快去床上。”
清輝聞言,臉越發紅了,勉強起,回到榻上,還有些無所適從。
云鬟仔細替他把被子扯起來,叮囑道:“大人忍著些兒,趁機發發汗,把那寒毒發出來就輕快了。”
清輝靜靜躺著,聞言才道:“你又錯了。”
云鬟失笑:“好,清輝……不可說話了。悶頭發汗罷了。”把被子給他拉起來蓋了頭臉,又將帳子放下,把桌上的碗、勺子等重新收拾,才拉上門而去。
到了廚下將東西放了,云鬟自去公房,如此,一個時辰后,忽然有捕快飛奔而來,道:“典史,出事了!”
云鬟忙問何事,那捕快啼笑皆非,道:“是徐爺出了事,也不知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家伙,竟打了徐爺的悶兒,且將他的裳都剝了去,卸了雙臂,赤條條地扔在河里呢。”
云鬟聽聞,也是又笑又驚,本要親自去看,聽說“赤條條”地,就有些忌憚。因問:“出事不曾?這會兒撈上來了不曾?”
捕快道:“幸而徐爺很通水,不然這一會兒只怕就淹死了,已經撈上來了。”
云鬟松了口氣,又問:“那知道是什麼人做的了麼?”
捕快道:“正是不知道呢,猜測是徐爺得罪過的人,可徐爺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哪個敢這樣對他?不過奇怪的是……”
云鬟又問怪在哪里,捕快琢磨著說道:“徐爺倒是毫都不惱怒,被拉上來后,借了一件兒裳穿了,自己就去了。”
當時這幾個捕快因在街頭巷尾巡邏,聽說有人落水,不知端地,忙去查看究竟。
誰知卻見是徐沉舟在河面上載浮載沉地,大家伙兒吃了一驚,紛紛跳下去,七手八腳撈了上來。
又見徐沉舟是那個模樣,知道多半是遭人報復了。因畢竟曾是“前捕頭”,徐沉舟素日又不薄待他們,所以捕快們雖然驚笑,卻仍義憤填膺道:“是哪個混賬不長眼的,敢這樣對待徐爺?兄弟們即刻給徐爺報仇!”一邊兒給他接骨,又忙從路邊住家要了一件裳。
徐沉舟痛的變,卻似笑非笑說道:“還是不用了。”
捕快們知道他的脾,絕不是個“與人為善”的,若是吃了虧,勢必要十倍奉還回來,因此聽了這輕飄飄地一句,都甚是詫異,有那聰明的便道:“必然是徐爺知道那人是誰,想自己手呢?倒是不到我們了。”
徐沉舟面有些古怪,笑道:“行了,你們趕回去吧,今兒之事就當從未發生就是了。”
眾人見他如此,不如何,只得散開,背地里卻當是一件奇事來說。
云鬟聽了,也覺詫異,笑說:“倒是什麼人如此大膽,敢作弄徐爺呢?”
捕快道:“徐爺不肯說,我們也不敢就問,倒是罷了。”
因見云鬟一個人在此,便問道:“大人可好些了?”
云鬟才想起白清輝來,當即回去,卻見仍是關著門,查看,見清輝已經出頭臉,臉卻比先前略潤澤了些,仿佛正酣睡。
云鬟見狀,便躡手躡腳出來。
還未回公房,就見四五個捕快從外回來,因招呼云鬟道:“典史用了中飯不曾?”
云鬟道:“尚未,各位哥哥才回來呢?”
捕快們道:“正是的,我們算是早的,霍捕頭他們還在外頭呢。”因近來仍有些鬼刀殘余黨羽作的消息,因此霍城竟十分警惕,日夜巡邏不止。
捕快們方才從外頭回來,路上隨意買了點吃食,當下就在院子里擺開,又請云鬟過來同吃:“典史若不嫌棄,同我們略用一些。”
其中一個便倒了一杯酒道:“典史嘗嘗看這新的竹葉青。”
云鬟想到自個兒吃桂花酒都醉,哪里敢嘗這個,笑道:“使不得,好意心領了。”同他們推辭了兩句,便自回了房。
半個時辰后,清輝方醒了,人果然比先前清爽神了些,當下云鬟才又陪著他吃了中飯,又他服了藥。
不覺一日將過,云鬟將出衙門之時,不免又叮囑了清輝兩句,只讓留意子之類,清輝答應,送出了書房。
此刻夕照明滅,暮暗暗,院子里幾棵玉蘭樹零零散散地開著花兒。
清輝目送那道影從小徑穿過,自廊下轉出,直出了角門。
他又站半晌,才回到書房里。
且說云鬟將出縣衙,卻聽見旺兒的聲音從旁邊門房里傳出,道:“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跟中邪了似的,一個兩個的都往水里掉。”
云鬟走到門口,往看了眼,旺兒見狀,忙跑出來迎著。
云鬟便問道:“你方才說什麼中邪?”
旺兒道:“正要跟主子說呢,方才我來接主子路上,不知怎麼的,像是被鬼推了一把,整個人便掉進河里了。——邊兒明明沒有人。”
云鬟笑道:“怕是你的腳了。”
旺兒道:“興許,只不過我腳就罷了,如何衙門里頭幾個捕快哥哥今兒也都失足掉了水里。”
云鬟詫異:“幾時的事兒?”
旺兒道:“就下午時候的事兒,比我早一步罷了,四五個人一塊兒落了水。我聽老人家說,河里頭如果有冤死鬼找替,就常干這事兒,幸而今日都平安,不然……呸呸,大吉大利。”
云鬟見他眉飛舞地說著,顯然并無大礙,便也一笑了之。
兩人回到可園,正進門,就聽見“嘎嘎”地大聲,接著,小雪直直地從門沖了出來。
云鬟起初以為他是來迎接自個兒的,只是看他這個姿勢,倒仿佛是看見了什麼敵,劍拔弩張似的,不覺詫異,忙回頭看周遭,卻見只對面有兩三行人,更無什麼別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