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燭火搖曳,映著一扇扇窗外愈深的夜。

　永嘉聽著沈邵那聲極短極悶的話，有幾分意外的瞧他，他卻不肯抬頭,只埋著頭替腳踝的扭傷。

　待上好了藥，沈邵又替永嘉將鞋一件件穿好,他起，轉向殿外走。

　永嘉靜坐在榻上,見沈邵的影一路出了殿門,心頭微，手掌撐著床榻起,腳踩在地上時,傷的腳踝仍是刺痛，顧不得疼,強忍著一步步快步向外走。

　永嘉走到殿門前,靜聽外頭似乎無人看守,飛快打開門，剛要跑出去,正撞見折返回來的沈邵,他手上原本沾染的跡已經洗凈。

　沈邵剛走到殿前的臺階,還未踏上，便聽殿門‘吱呀’一聲打開，他聞聲抬頭，正遇上跑出來的永嘉。

　永嘉瞧見沈邵，腳下步子一停,僵站在殿門外。

　沈邵一步步走上臺階，他走到前，垂眸瞧微白的小臉,似有一聲嘆息：“外頭風大，我們回去吧。”

　他說著抬手想去握的腕，永嘉察覺沈邵的舉，飛快躲開，將手藏到后去，又向后退了半步，脖頸僵直，眼眸卻垂著：“我要回家，我要見桓兒。”

　“你與朕回京，朕自不會為難小六。”

　“我不會回京，沈邵，我早不欠你什麼了。”永嘉抬起眼眸，神了些冷。

　沈邵眼瞧著永嘉的目，心口作痛，他忍不住抬手，想去，再次被排斥的躲閃開。

　“是，是，朕知道，是朕欠你的永嘉，”沈邵又上前一步，他克制不住的想抬手去抱，可他手臂剛剛舉起，低眸到懷中本就抖的人猛地一個激靈，沈邵懸空的手臂一僵，他也有痛苦的問：“你就這般討厭朕嗎？”

　永嘉抬手，雙臂抱住子，不想回答他的話，只想逃。

　“你如何肯放過我？”

　沈邵用力搖頭：“朕不會，朕不想，朕不能，阿姐，給朕一次機會好嗎？讓朕好好補償你。”

　“我不需要！”永嘉紅眼瞪著沈邵：“你若真想補償，便給我個自由。”

　“那不是自由，那是逃避，你只是一直在逃避朕。”沈邵無措反駁：“阿姐我們自的，今時今日，難道你對我一點也沒有了嗎？”

　永嘉似乎能聽見沈邵語調的哭腔，可著他的眉眼，那麼冷，早刻進了的骨子里。

　也是過沈邵的，將他當做這世上最親的人，可得到的，是無盡的痛苦。

　“我的確在逃，可我只想逃遠你，沈邵，你與我說往日的分，那我求你看在往日的分上，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的語氣再平靜不過，似乎真的在求他，可是他聽在耳朵里，冷得像冰一樣，要將他的心凍住，那麼絕。

　“阿姐是覺得，朕現在在你嗎？”沈邵紅著眼反問：“朕若是真的能狠下心，朕現在就將你綁在車上帶回去，可是朕不舍得，阿姐，朕不舍得。”

　永嘉不知自己許是眼花，似乎瞧見了沈邵眼底的淚。

　永嘉自然也懂，如此懸殊的實力下，沈邵要是一味用強，又能如何？想解，唯有一死，可沈邵將的釵環都沒收了，連死都不能。

　“阿姐，再給朕一次機會好不好？”

　“你又讓我如何原諒你？”聞言反問他。

　沈邵卻是愣住，他似乎不相信這是說出的話，他有幾分激的抱住的肩：“阿姐，你是肯了？”

　永嘉匆忙掙扎，沈邵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他連忙松開了手：“朕不你，不你，阿姐，你告訴我，你愿意給朕一次機會，對嗎？”

　永嘉不回答，只微微撇開頭：“我了。”

　沈邵又是一愣，接笑起來，他眼角彎著，甚至有淚掉下來。

　“好，好，朕命人備吃的，朕這就去。”

　沈邵先哄著永嘉回到殿中，見轉，一步步走得艱難，他忽然追上前去，從后一把橫抱起，他不顧掙扎，一路抱著走到床榻前，將穩穩放坐在床榻上，他讓等等，又趕忙跑到外頭，親自吩咐人去備晚膳。

　晚膳很是盛，幾乎都是永嘉吃的，王然特備了酒，永嘉和沈邵對坐在長案兩側，屏退了一切閑人。

　殿中燭火燎燎，映著兩人的眉眼，空中似有酒香彌漫，著說不出的朦朧。

　沈邵替自己和永嘉斟酒，永嘉卻先一步蓋住杯口：“我在吃藥，陛下自己喝吧。”

　沈邵倒酒的手一頓，他依言為自己斟滿，放下酒壺，抬頭問：“…怎麼還在吃藥？你哪里不舒服，朕一會讓何院首來替你把脈。”

　永嘉沒回答，只是拿起筷子夾菜：“先吃飯吧。”

　沈邵聽了，訕訕的應了一聲好，他也拿起筷子，開始給永嘉夾菜。

　沈邵先端起酒杯，兀自飲了一盞，他似乎還是不甚相信，猶豫的開口問永嘉：“阿姐真的愿意給朕機會，與朕重新開始嗎？”

　永嘉盯著沈邵空了的酒盞看了半晌，主拿起酒壺，替他將酒盞倒滿。

　似乎在與他談心，很是直白的開口：“沈邵，我是恨你的。”

　沈邵聽著永嘉的話卻不惱，反而寵若驚似的，他將親手倒的酒喝，看著笑，說傻話似的：“你恨朕，朕也高興，你肯恨朕，也好也好，朕最怕的，是你連恨也不肯。”

　“是麼…”永嘉繼續給沈邵倒酒，冷眼看他：“可我這般恨，又如何會原諒你？”

　沈邵看著永嘉頻頻給自己斟酒的舉，他似乎看出的意圖，卻愿讓得逞似的，一盞接著一盞喝，最后酒壺空了，又王然上了兩壺新酒。

　永嘉是知道沈邵酒量的，喝到后來，沈邵似乎醉了，不等倒酒，他自己便直接拿起酒壺喝起來，永嘉看著沈邵微紅的臉，聽他的醉話。

　“阿姐，你知不知，朕找不到你，每一日朕心如刀割？”

　沈邵心以為自己沒醉，他的酒量遠勝于此，但是現下他愿相信自己是醉了，或是希永嘉相信他是醉了的。

　只有醉了，他似乎才能丟棄什麼，在面前可以什麼都不要，與說些他平日里不敢說的話。

　“朕知錯了，阿姐，永嘉，你肯原諒朕嗎？”他搖搖晃晃的站起，醉醺醺的湊到邊，他想去摟，果然又被躲開，他頹廢似的坐在旁。

　“我不會原諒你。”回答他。

　“不好，不好，”他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孩子似的一把抱住邊的人，他用力抱著，將頭埋在的頸窩，他混沌的嗓音從下模糊傳來：“求你，跟朕回去，跟朕回去，好不好？”

　永嘉覺到鎖骨一片，聽著沈邵的話，微微仰頭看著屋頂，心里沒有一痛快或難過，只是疲憊的，自知余生再沒力氣與他糾纏下去。

　推他，打他，踢他，他就是不放手，貪似的抱著。

　他借著醉，與無賴起來，他用鼻尖蹭的臉頰，他間熱的呼吸落在的耳畔，他低聲求，一聲阿姐，永嘉的喚著。

　永嘉到沈邵的作，子僵冷的厲害，忍無可忍，用盡所有力氣推開他，抬手一掌打在他微紅的面上。

　‘啪’的一聲巨響落下，殿是長久的沉寂。

　沈邵挨了永嘉一掌，似乎清醒不，他本就是清醒的，可連裝醉，都不肯。

　“阿姐，”他不怕打他，他湊上前還想抱：“你打我出氣也好。”

　永嘉掙沈邵抱過來的手臂，抬手對著他的臉側又是一掌：“別我。”

　沈邵偏著頭，有片刻的懵怔，隨后他低笑一聲，應著的話點頭：“好，好，朕不。”他口上應著，作上卻愈發過分，他一把將扯到懷中錮著，掙扎不過，只能用手力捶打他，他便將抱得更，他抱起，轉便往床榻去。

　永嘉心口發涼，被沈邵放到床榻上的一瞬，狠狠踢他，聽見他悶哼也不停手，雙腳并用，沈邵撐在床榻上，由著下的人發泄。

　永嘉幾乎本能的踢打了沈邵一陣，慢慢冷靜下來時，才發覺他其實什麼都未做。

　沈邵見永嘉不再打他，他慢慢握住的小手，一下一下替輕輕著：“你這般心里可有舒服幾分？若這般能解氣，你便打朕出氣。”

　永嘉用力出手，目直直盯著沈邵。

　沈邵對上永嘉的眼神，漸漸的他似乎目朦朧起來，眼底填了幾分醉意，最后他的子開始搖晃，慢慢的支撐不住，摔倒在床榻上，他倒下去，也不忘記攥住他的手腕，他一只手臂搭在腰上，似乎只有這般錮著，他才能有安全。

　永嘉如今也無法確定沈邵到底有沒有醉，一只手被他攥著不得，另一手推他搭在腰間的手臂，推了幾番，他手臂沉得足像鐵棒。

　永嘉推不沈邵，漸漸聽見他的呼吸在耳邊平穩了。

　永嘉忍耐的等了一陣，以為沈邵是睡了，想辦法，掙他攥在腕上的手，又一點一點的從手臂下移出子。

　永嘉廢了很大的力氣，耗了很多時辰才終于從沈邵懷中了，坐在床榻上輕輕呼氣轉，回頭見榻上的沈邵仍睡得很沉。

　永嘉松了口氣，慢慢下了床榻，秉著呼吸，放輕腳步向外走，永嘉走到殿門前，抬手打開殿門的一瞬，忽聽背后沈邵清晰的聲音。

　“你要去哪？”

　永嘉聞聲腳步一停，回頭，看見沈邵匆匆跑下床榻，他三步并兩步的直奔著自己而來。

　永嘉看著追過來的沈邵，方知他今日這整晚都在裝醉。

　永嘉慢慢轉回頭，今夜與沈邵談了許多話，如今知道他所說的皆不是醉話，都是他想講給聽的，也明白，他是決心不會放了。

　沈邵大步趕到永嘉前，他站在的背后，猛地將剛打開一道隙的殿門關上，‘嘭’的一聲響，從隙間縷縷吹的冷風被隔絕在外。

　“你究竟如何才肯放過我。”永嘉能到沈邵背后近的溫度，那溫度如芒在背。

　沈邵從后環抱住永嘉，他彎，額頭抵在肩膀上：“朕說了，朕不能，朕不會，朕不肯。”

　永嘉閉了閉眼，嘗試萬種方法，他求，便也求他。

　“行堯，求你放了我吧。”

　永嘉話落，明顯到背后的人子一，他一時將抱得更了。

　“朕做不到…永嘉…朕做不到。”

　果然他才是這世上對最狠的人。

　永嘉心底冷笑，口上又說：“就當是我前世欠你的，我還清了，求你饒了我，放了我。”

　“阿姐，原是我欠你的，我們數十年的分，你就不肯給朕一個贖罪的機會？”沈邵從后將永嘉抱得愈，他好似要將進骨里：“阿姐，皇貴妃好不好？這是朕能給你的最高的名分，你等等朕，朕知是委屈了你，朕心里只有你，你知道的，朕最的也是你。”

　沈邵說的越多，永嘉心里越冷。

　他以為遲遲不肯答應，是計較他給的名分嗎？

　永嘉愈發覺得可笑。

　“我沒想要過你的名分，從未想過，我不想要什麼皇貴妃，哪怕是皇后，我也不曾想過。沈邵，我早說過，我就這一副子，我什麼都沒有，我敵不過你，曾經你深覺我是欠你的，用母妃的命要挾我，你待我的種種，我如今想忘都忘不掉。”

　“現下也是一樣，你口口聲聲說想求我原諒，可你關著桓兒和姜尚宮，你拿刀架在陸翊脖子上，你一樣是在我，只要你不放手，你知我逃不掉，你不過是換了種方式囚我。”

　“你覺得，你的道歉在我這里又有幾分真？我又會信你幾分？你有什麼資格求我原諒你？我憑什麼要原諒你？”

　沈邵聽著永嘉的話，他圈在腰的手臂慢慢放松開，他不曾料到這番話，甚至不敢相信這番話。

　“在你眼里，朕這些年來對你就只有報復嗎？”他抱住的肩膀，有幾分用力的將子轉過來，他想看的眼睛：“那朕待你的心意呢，你是真的不知，還是裝作不知？”

　“你告訴朕，朕的心意算什麼？還有你曾經對朕說過的話，全都是假嗎，都是哄騙朕的嗎？我們之間的回憶也都是空嗎？”

　“永嘉，你真的覺得我們這些年的，就只有朕威脅你，強迫你，你對朕也只有畏怕和恨嗎？”

　永嘉不回答。

　沈邵看著這般沉默的永嘉，眼里皆是無助，許久，他不肯死心似的，繼續問：“那你可有過朕？”

　“不曾。”

　沈邵沒料到回答的這般絕，的話，讓他覺得自己這些年的癡都只是個笑話。

　他著，曾有一瞬想負氣的說，他就是不放手又如何？可他又想起與他說的話，他怕真的覺得，他是要囚。

　沈邵惱不起來，怒不起來，他面對，只剩下無助。

　“永嘉，你要朕如何才好？”

　“我要回家。”

　沈邵徹底敗下來，他一下一下點著頭：“好，朕放你回去。”

　“明早再回去，行嗎？”他又問。

　永嘉意外沈邵會答應，聞言堅持要當晚回去，沈邵沒辦法，只能喚人備車，永嘉上了車，卻見沈邵一并跟了上來。

　盯著他：“你做什麼？”

　他與面對面坐著，他說：“你既不隨朕走，那朕便跟著你，跟到你愿意原諒朕為止。”

　永嘉便知道沈邵怎可能輕易就放手，聽著他的話垂下眸，沉默未答。

　車碾過街道的聲音傳遍夜晚的街巷，永嘉在這略有抑的車廂沉默許久，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眸看向沈邵。

　一抬眸便正對他直直看過來的目，問他：“你是怎麼知道我在西疆？”

　沈邵聽著永嘉的問，回想起幾個月前，他曾來過西疆察驗軍馬，那是他離最近的一次。

　那時他派出去找的人，已經將大半個大魏找遍了，西疆也開始尋找了，他那番去西疆原只是因為突厥異，他怕邊疆，特來看看最重要的戰馬。

　西疆有一批戰馬最是健壯，是當年突厥王為了贖小兒子，獻給大魏的雪域戰馬，雪域戰馬不僅強悍，與尋常的馬比，更是十足的耐寒，所以才能得‘雪域之狼’的稱。

　這進獻的萬匹雪域戰馬，在大魏馴養的很好，經了兩年的調-教，訓練有素，與大魏的騎兵也磨合的默契，隨時可以做戰時準備。

　他那時并未覺得有何不妥，見軍馬備足，也放了心，因是微服私巡，他并未在西疆多停留，南下直接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