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nbsp;nbsp;克制

通話自然又被緘默掐斷。

應倪以為自己聽岔了, 好半晌才後找回聲音，蹙起眉難以置信地問：“你再說一遍？”

“說什麽？”陳桉反問。

應倪眉頭皺老，一個字都不想多吐：“說我想你。”

“好。”陳桉說：“我想你。”

應倪：“……”

電話裏傳來風拂過的輕笑, 不知是得意還是什麽，刺激得應倪站起來, 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似的原地轉了半圈。

如果這會兒陳桉在跟前, 早就一掌呼過去了。

“你想象力真富。”應倪點評道。

無聊隨便問兩句就聯想在想他，那要是打個電話過去, 還不得說死了他。

對面不笑了，也不說話, 樹葉飄的簌簌聲響表明電話仍未掛斷。

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等解釋。

應倪快步走到床尾倒頭躺下，撈過枕頭蓋在臉上遮住刺眼的白熾。

可不想被誤會, 斟酌思量著說：“我這個人呢, 很討厭的一個點, 尤其是在有急事的時候，需要快速得到回應，懂？”

陳桉嗯一聲，像聽不明白似地, “然後呢？”

應倪翻了個面趴床上，想把煩躁的緒給住, 思來想去，幹脆直白點。

就好比找不到杯子吧。

“我在意你有沒有回我消息。”

對面說“懂了”，看來終于能聽明白人話。

應倪把小羊圈在胳肢窩下, 正想說掛了, 對面接著來一句——

“在意我。”

“……”

“！！！”

“陳桉你聽不懂人話是吧？”應倪單手撐床支起, 一頓咆哮，“我哪裏說了在意你？我是說我在意你有沒有回我消息, 消息！”

這是兩回事好不好。

承認確實有些不習慣一個人，但這樣的心理變化再正常不過了，就算是沒來幾天的鐘點工阿姨，來晚了或是走早了，也會覺得怪怪的。

對面“嗯嗯”兩聲。

不知道是真的贊同，還是懶得掰扯而敷衍。

應倪盤坐起來，手掌猛拍了一下床，床墊震了兩震。

“你真的要急死我。”

抓了把頭發：“啊——！”

“我要神經病了。”

陳桉又開始笑了，低低的，滾在嚨裏，隔著手機傳來，像是在撓耳。

氣得應倪把電話掛斷扔到一旁，覺得還不解氣又用塞進被子裏，用枕頭住，拳頭使勁捶。

別想再接電話。

……

陳桉從後山回來的時候，陳京京捂著耳朵從堂屋裏跑出來，見到他，立馬調轉方向沖過去抱怨：“總算回來了，媽一直拉著我不放，非要我明天去相親！”

吳慶梅在屋裏喊：“什麽相親，是吃飯。”

“那就是相親！”陳京京揚顱反駁。

反駁完回頭，視線落到陳桉久久不下去的角，“你去煲電話粥了？”

陳桉瞬間抿平，往臺階上走，岔開話題，“和誰相？”

陳京京指了指對面：“楊路冬！”

陳桉擡眼去，隔了片荒廢的稻田，對面新起的三樓小洋樓是楊路冬家的。他比陳桉小一級，今年博士剛畢業，記憶裏，小時候常常摘家門前的李子裝一兜過來給陳京京吃。

吳慶梅走出來，鍥而不舍：“你以前不是喜歡他的嗎，只要你哥一去鎮上，你就纏著楊路冬，哥哥哥哥地，跟在人家屁後面，吃飯都不回來。”

“……”陳京京梗著脖子：“才沒有。”

陳桉夾在中間，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吳慶梅年齡大了，說不過陳京京，也覺得累。揮揮手，“算了算了，不去就不去，我上樓睡覺了，懶得管你。””

陳京京癟了一下，在臺階上坐下來。

雙晃著，盯著月亮看了會兒後，忽然側頭問：“哥，你是怎麽喜歡上嫂子的。”

月傾灑，遠山環繞，蟲鳴此起彼伏在風中漾。

陳桉也跟著坐了下來，像從前一樣著無盡的黑夜，不過現在月亮更圓了，星星也多了起來。

“送了我一把傘。”

陳京京“啊”一聲，“就這？”

“也太草率了吧。”

陳桉沒說話。

陳京京兀自思索了會兒，又問：“那喜歡呢？喜歡一個人是什麽覺？你又怎麽知道那是喜歡。”

“回答不了。”陳桉說。

陳京京又驚了，世界上居然還有無所不能的哥哥回答不了的問題。

“期待、開心、心酸、嫉妒、難過……希過得好，也希過得不好，是覺得虧欠，也可能是索要，是抓，或者放手……太多了。”陳桉側頭：“每個人對喜歡的是不一樣的。

“沒有答案。”

“那你是什麽？”陳京京好奇。

“好問題。”陳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陳京京的翹首期待中，轉時留下一句：

“無可奉告。”

“……”陳京京麻溜爬起來，“你吊我胃口！”

陳桉進門檻，頭也不回地道：“發我醜照的時候怎麽沒想過。”

陳京京哎呀一聲討好，“我覺得帥嘛。”

陳桉不搭理，徑直上了樓。

二樓一共三個通間，窄小的臺連一條通往臥室的走道。推開門，屋的陳設沒有任何變化，簡單到只有床和櫃外加一張桌子。

書桌抵著牆，老式臺燈斜躺角落，再往上看，窗框歷經風雨腐蝕，鐵釘暴在外，蟲集。

被歲月摧殘得面目全非。

然而糊在玻璃上的卷子卻依然韌，在月的照下，變了淡淡的明。

襯得字跡深刻清晰。

看著那些題，想著京京的話，陳桉陷了一段往事的回憶裏。

……

在接過那把雨傘時，陳桉了心髒跳的力度。但同時也清楚，自己只是闖進了迷霧裏，暫時走向了錯誤的路。

事實也確實如此，當心緒逐漸平靜下來，他的視線不再分到除了和學習有關的其任何地方，應倪邊也出現了新的男生。

羅瓚說以前那些都是上趕著來，這回奇了怪了是主追求的，還死皮賴臉纏著，笑著坐等被甩。

他當時解著理題，什麽也沒說。

其實這個男生他認識，他們一起打過籃球。人品比時飛宇，靳西以及齊銘臣都好，應倪看他的眼神也和看其他人不一樣。

羅瓚見他不興趣，話題就移到了別的地方。

當時的陳桉確實沒多大覺，因為事的發展軌跡都在意料之中。就在他以為風吹霧散，一切回到正軌時，一場籃球賽敲碎了真相的殼，讓所有掩埋的事實為之天大亮。

周斯楊格開朗，人緣極好，高年級那波國際生也要給他幾分薄面，因此陳桉從不拒絕他的邀請。

又一次打球，陳桉投了個漂亮的空心三分。

周斯楊拍著他肩膀，“牛，你哪兒學的？”

陳桉初中就開始打野球了，要說學，都是從一局十塊的賭局高下發出來的。而對于周斯楊他們來說，只是個強健魄，放松心的好，二者無法比較。

陳桉淡笑了下，“初中的育老師很厲害。”

其實周斯楊并不在意他哪兒學的，只是個承上啓下的話頭罷了。

“跟你說個事。”他往前了眼，湊近了些， “等會你收著點行嗎？我朋友馬上來了，來看我打球，那什麽……”

他挑了挑眉，笑瞇瞇的，是洋溢在幸福裏的那種笑容，“你懂吧。”

陳桉循著他的視線去，應倪抱著杯果茶，一邊看手機一邊慢悠悠地朝籃球場走來。今天穿了件白大，戴了頂畫家帽，淺玫的格子圍巾將的下完全裹了進去。

即使隔得遠，也能看出那是一張小小的，很致的臉。

“行不行？”周斯楊勾著他的脖子。

陳桉淡漠地點頭。

其實周斯楊的球技很好，只是準頭差了點，但還是吊打除陳桉外的在場任何人。而生看不懂球，們覺得最帥的是投進那一剎那。

于是下半場，幾乎所有的球陳桉都傳給了周斯楊。

接連兩個三分，周斯楊意氣風發，為球場上最帥的那個人。應倪也如他所願，在旁邊激尖。

又一個球被陳桉截住，他照例反手傳給周斯楊，周斯楊一個漂亮的□□假作，連著過了兩個人。

球進。

周斯楊回頭，應倪跳起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

陳桉看著。

那一刻，垂在側的手不自覺收，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短暫的間隙并沒有給他太多息的時間，比賽繼續進行，對面像是被打出火氣來了，突然防守轉攻，來勢洶洶。

陳桉早就沒了鬥志，比分漸漸拉平。

直到最後一分鐘，他聽見應倪在喊加油，憑著打野球打出的狠勁兒功從對面前鋒手中搶過球。

決定勝負的一球，萬衆矚目的一球。

——

在他手裏。

“這兒！”周斯楊手舉高。

陳桉看過去。

他激興的表像是在說：‘這球進了，應倪不得被帥死！”

對手虎視眈眈，圍得水洩不通。

場外急不可耐地催促著：“快傳啊！”

和周斯楊眼神對接上，陳桉擡起手，卻在餘瞄向被風吹得鼓的玫紅圍巾流蘇的那一刻時，突然掉轉方向，迅速低突破重重防線。

冬日的灑在球場上，汗水浸了年的背部，口隨著手中游*移的籃球急促起伏。矯健的力量與速度讓他像捕風的獵鷹一樣。

在跳起來扣籃的那一剎，他仿佛到了藍天。

時間靜止。

球哐當一聲砸進籃筐。

沉寂兩秒。

而後發。

“靠！好帥！”

“他誰啊？怎麽沒見過？”

“幾班的幾班的，啊啊啊太帥了！！！”

“……”

球場沒多人，但出的驚呼像奔騰的海浪一樣，似要把這一小塊地方掀翻。

窒息的覺終于消散了，陳桉微揚了下角，去找尋那道流蘇。環顧一圈不見蹤影，最後在周斯楊的懷裏睨見。

球落地。

沉悶的一聲，像按下了暫停鍵。

陳桉世界裏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他忽地松了手，跳下來，彎腰撿起球框下的服，低頭往外走。

“陳桉。”周斯楊在背後他。

陳桉當做沒聽見，直到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回頭，笑了下：“嗯？”

“謝了，改天請你吃飯。”周斯楊拍著他肩膀，雖然最後一顆球憾沒帥到，但總比輸了好。

陳桉仰頭吞水，吭不了聲。

“你喜歡吃什麽？你看看你哪天——”

被一道滴滴夾著怒氣的聲音打斷。

“周斯楊——”

“快點啊！”

陳桉隔著周斯楊看過去。

應倪眉尾飛揚，和今天穿的恬靜一很不搭：“再不走我走了！”

“改天說，我陪我朋友吃飯去。”周斯楊話沒說完，就著急忙慌地轉奔跑。

陳桉了塑料瓶，在周斯楊趕到應倪邊前，掉頭走了。

他沒有吃飯，徑直回了宿舍。羅瓚剛從食堂回來，拉開椅子坐下問他，“籃球打完了？吃飯沒。”

陳桉轉著筆，盯著桌面的某一，“打完了，吃了。”

羅瓚拎著椅子坐到他旁邊，興致地道講述他在食堂遇到1班學委的事，事無巨細地到他們在哪個窗口到的，誰先開口說的話，對面說了幾句話，在哪個路燈下分別的。

“誒，陳桉，”他胳膊肘試探地了，“你喜歡什麽樣的生？”

人就是這樣，分了自己的後就迫不及待地探知別人的。

像是一種約定俗的換。

羅瓚不是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上次他回答的是不知道。羅瓚說他不夠意思，糾纏不放。可陳桉覺得自己回答得還算認真。

因為他沒喜歡過誰，一切都是模糊的。

見陳桉久久不說話，羅瓚又了兩下他手肘。

陳桉回過神，停止轉筆。

模糊的廓漸漸被勾勒得清晰，問題也終于有了答案。

什麽樣的？

漂亮，張揚，可，暴躁……

以及。

有男朋友的。

……

在確定自己對應倪的喜歡後，陳桉掙紮了很長一段時間，覺得可以用理智逐漸地去控制，去抗拒。

直到沒多久後的某個周末發生的一件事。

那天羅瓚回家了，他獨自一人來到圖書館。

夏轉秋，天氣驟涼，他所在的座位恰巧兩邊都是窗戶，穿堂風將稿紙吹得滿地都是，穿過書架組的狹道去關窗時。

猝不及防，超出意料地，在最不可能見的地方遇到了應倪。

圖書館保留著古老的木質格子窗。外邊的銀杏樹禿禿，只有零星幾片枯黃倔強地卷在枝頭。

風一吹，又脆弱地唰唰落下。

不算小的聲響并沒有吵醒應倪。

歪頭靠在書架上睡得依舊很香。

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另外一只手背地，旁邊是攤開的書，風吹起扉頁微微，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或許是圖書館過于安靜的緣故，聲音并不刺耳。

這是籃球賽後他們離得最近的一次。

陳桉的心大概和很久之前，在一件即將丟棄的夾克裏掏出一張五十元紙幣時大差無幾。

以至于忘記了來圖書館的目的，隨手在書架裏了一本書，站在斜對面，背倚書架，心不在焉地細讀起來。

直到有一個男生三番五次地從旁邊經過，陳桉擡頭看他時，他的餘留在應倪的上——

長的擺隨之上卷，出的兩條潔的的比雪還細膩。

陳桉收起書，盯了男生一眼，男生目躲閃地走了。

之後。

原本打算回座位繼續學習的陳桉，就著那本書，背擋在應倪前。兩個小時的時間裏，從第一頁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讀到尾聲時，後忽然傳來窸窣的響。

應倪醒了。

他的視線停在一個句號上良久，要很費力才能接著往下看，同時，又不可自拔地關注後人的靜。

“痛死了。”餘裏，應倪歪頭著脖子。

手裏的書似乎有千斤重，放下的速度很緩慢。他將書進原來的位置，應倪從他旁經過。他作一頓，微微偏過頭。

目相撞。

他以為應倪會出詫異的目，甚至期待說出“是你啊”。然而只是和陌生人肩而過時隨意的一瞥。

表淡到讓陳桉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站在這裏。

以及開始思考。

他對的，到底到了何種程度。

給的反應比大腦更快速，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怪陸離的夢，醒來後，呆在床上很久。

那個點已經快要遲到了，從廁所出來的羅瓚見他還在床上，又一副失魂落魄的表，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陳桉不知在看哪裏，低垂的睫在眼瞼投下一道淡淡的翳，幾秒後，才緩慢地搖頭。

平日裏陳桉都是起得最早的那個，從不賴床也從不遲到。羅瓚著急道：“那你快下來啊！”

陳桉不說話，胳膊肘著被子，整個像被凍僵了一樣。

羅瓚莫名其妙，爬上床去扯他，“怎麽啦？”

陳桉抓住被子，不知是沒睡醒，還是別的緣故，聲音有點啞，“你先走吧，幫我請個假。”

羅瓚見他不在狀態，去他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陳桉挪開他的手，語氣和羽一樣輕，“有可能，我等會兒去一趟醫務室。”

考勤算到德政分裏，與獎學金掛鈎，羅瓚猶豫了會兒，叮囑了幾句後便拎起書包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陳桉直直躺了下去。

他著天花板，到被糯布料包裹的一點一點消殆下去，腦海裏全是一雙修長細白的的影子。

……

夜晚的山間寂寥無聲。

微弱的芒過紙張相接的隙鑽進來，投在凹凸不平的桌面，拓出一條淡淡的翳。

陳桉站起來，指腹著卷間的隙，從上往下一一挲而過。

影隨之變化，斷斷續續，忽明忽暗。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

是一顆急于表現自己的決勝球，是一場旖旎的夢境。

也是指尖下。

看著他們如膠似漆，通宵寫過的一張又一張堆積山的數學試卷。

陳桉勾起紙張的一角，它們沒有看上去那樣韌，一就碎。他一張一張地撕下來，不放過任何邊角，隨著越來越多的月進來，玻璃恢複了原本的面貌。

其實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