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變大了些,落在枝葉上終于有了聲音。
我只是忽然想起,十年了,從十六歲第一次見到顧叢,到如今二十六歲,剛好十年過去。
而十年前初見到顧叢那次,恰巧也是下著這樣一場打睫的細的雨。
不同的是,當時的季節是悶熱的盛夏,而當時的我,也還無憂無慮,有個很幸福的小家。
我如同那個年紀尋常的孩子一般,會挽著手上廁所,會聚在一起趕作業,會聊京城四十九所中學風云人的八卦。
其中,我聽到最多的兩個字,是隔壁九中初三的「顧叢」。
不單單班上生會提起,負責化學競賽的老師也總念叨,「顧叢」要是我們學校的就好了、籃球隊的男生神凝重說這次我們要和隔壁「顧叢」打、吧里每天都在談論誰和誰在校外遇到了他……
后來中考我考進九中。
那天是我來九中的第一天,也是顧叢作為學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發言的第四年。
我在臺下黑的、悶熱黏稠的人海里,終于見到了傳說。
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校長致辭冗長得夸張,直到天空飄起細雨還沒講完。
避雨棚下的領導們安安穩穩坐著,像是聽不到臺下的雨聲和躁。
兩分鐘后老校長終于慢悠悠結束演講時,全場學生除了顧叢都已經被打了頭發。
下一個發言的正是顧叢。
教導主任說完「有請高一新生、中考市狀元顧叢上臺演講」后,他接過話筒,幾步走到主席臺中央。
然后。
眾目睽睽下,他把演講稿隨意往口袋里一塞,只說了六個字:
「下雨了,解散吧。」
歡呼聲沖破天際。
教導主任氣急敗壞,搶過話筒大喊「一個都不許走」,可惜沒人理他,幾千名學生一下就沒了影。
而顧叢一個人留在臺上,被流炮轟了兩個小時,罰了三千字檢討。
其實顧叢并不想出風頭或是挑釁什麼權威,該罰罰該罵罵,全程他并不頂。
他只是單純希別人淋幾場雨,僅此而已。
而第二周顧叢念檢討時,恰逢又下起了雨,他在臺上很無奈地笑了一下,「不念了,我今晚新寫一個。」
臺下意會,笑一片,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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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過去很久后,九中的人還是會津津樂道地提起差點被氣暈過去的教導主任,提起后來兩年再也沒人敢讓顧叢走上主席臺,提起學校連夜修建的大禮堂。
只不過,關于第二場雨是我聽說來的,因為那天我沒來學校。
那天我在警察局里。
也是從那天起,此后整整十年,我歷經家中變故,后跋山涉水從北到南再回到北,飽經憂患,至親離散。
十年間世事變化萬千,周遭一切早已是人非。
而我沒想到,唯一不變的,竟然是顧叢。
他依舊如同十年前一樣,是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芒萬丈的人。
真好。
也幸好這麼好的人,當年沒有和我在一起。
「謝謝你,顧叢。」許久,我低聲道。
我沒有矯推拒。
我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不用那麼客氣,我們是同學。」
顧叢走我手里的名片。
「不過,這個我拿走了。」
「好……」
我從背包里找出紙筆,執意要給顧叢寫個欠條。
掃一眼后他忍不住笑了。
「安念,我不是來放高利貸的。
「還有,我不著急用錢,你還要養孩子,不用那麼快還我。」
他拿過筆,在上面的兩年后面直接加了個零,然后把利息都劃了。
「不行……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有錢就應該盡快還你。」
我想了想。
「利息就當作給你和秦醫生新婚包的禮金吧,也謝你們這段時間對然然的照顧。」
「?」
「什麼?」
顧叢像是忽然懷疑起自己的聽力。
臉上浮現出訝異又茫然的表。
「誰新婚?
「什麼秦醫生?
「你是在說我嗎?」
然而我比他還要茫然。
四目相對,顧叢似乎明白了什麼。
「趙宇……是不是他和你說了什麼?」
他咬了咬牙。
「我和秦醫生都跟他說了好多遍,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他就是不信,非要自己腦補!」
「這樣啊……」我尷尬地笑了兩聲。
「那、那就提前當作……」
「我單。」
顧叢直接把我的話堵了回去。
「沒有過朋友,短時間也結不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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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你隨禮。」
「好吧……」
我再次向顧叢表達了謝,不過還是暗自決定盡快把錢還他。
「那個男的,他是在忙工作嗎?」準備離開時,顧叢忽然開口。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顧叢說的是誰。
「他……對,他平常工作比較忙。」
顧叢點點頭,若有所思。
「然然的病史和手況我都了解,我估算了一下,除了這一次,之前治療心臟病的花費應該是在 50 到 60 萬之間。
「按照你剛剛自己定下的兩年還四十萬——加上生活所需……之前你的收應該差不多剛好覆蓋你們所有花銷。
「……冒昧問一句,那他呢?」
顧叢瞳很深,像暈染不開的濃稠的墨。
「那個男的是賺的錢都不給你們花嗎?不僅手來不了,連然然手費也不愿意出?
「我沒有要干涉你們生活的意思,但這樣的父親角和喪偶式育兒,對孩子長未免太不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