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葬火海第三年,我進了宮。
拿出僅剩的一兩二錢賄賂掌事。
求去照顧盲眼的廢太子。
「你瘋了?進去可沒有活著出來的,報恩也不是這麼個報法。」
1
掌事姑姑一臉不愿。
我忙又從懷中拿出最后十九個銅板,又把脖子上從小戴的銀鎖摘下。
加上手腕上串銀珠的紅繩一起,塞進手里。
滿臉祈求:「有恩要還,還請姑姑全。」
「以后每月的月錢也勞煩姑姑領了就好,我不會告知他人給您惹是非的。」
掌事姑姑把銀鎖扔回給我,其他的收進口袋。
「去領兩新裳,飯食每日有人送,沒事兒別出來讓人看見,尤其別去貴妃娘娘面前礙眼。」
說完有些憐憫地瞥了我一眼。
「嘖,可惜你這張臉,要是送去前也是能有盼頭的。」
耳邊聽見小聲嘀咕。
「誰不知道那地方是貴妃娘娘的忌諱,也就最近娘娘害喜厲害顧不上,還能過幾天安穩日子。」
「不知道圖什麼。」
我面上乖巧只是賠笑,雙手抱在一起上下拜著謝。
心下卻一片冰涼。
圖什麼呢?
進宮的人,要麼圖錢,要麼圖前途。
都為了余生做打算。
可我是火海中爬出的冤魂。
我的余生,早就在三年前就在那場大火中燃盡了。
我進宮來,只為爭一個公道。
2
落梧宮布滿蛛網。
里面關著曾冠絕四海的廢太子祁時白。
我小心穿過滿墻蛛網走進宮門,小心踩著雜草往里走,一個黑影猛竄出來跑過我腳面。
我嚇一跳,一抬腳鞋子就飛了過去。
「吱」的一聲,一只小灰老鼠倒在鞋下。
我拿起鞋就要再打。
「別打,它的牙斷了,不咬人,我養著作伴的。」
一道男聲響起,聲音有氣無力著病懨。
我抬起頭。
月疏影下,滿院雜草中坐著一人。
白松散系著,出半個膛。
卻瘦弱到看不清口呼吸的起伏。
容貌絕艷,卻雙目無神。
如墨長髮散在后,恍若被打落凡間的謫仙。
好不破碎,像座寂寞了上千年的雪山。
哪怕被關多年,他仍是只一眼就讓人心。
我走過去,在心里默默勾勒他的廓。
「被派到這里來,想必是得罪了掌事,別打砸母后的東西撒氣,每天給我一個饅頭就夠,我弱,別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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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淡淡,言語中是淡淡死。
可憐又好笑,我一把將他服系,將膛仔細蓋住。
從懷中拿出一個油紙包。
里面是我用一新裳換來的兩塊糖霜杏仁糕。
祁時白從前最吃的東西。
「爹娘說過,有恩當還。殿下,奴婢冉香,是自愿來照顧您的。」
我拉起他瘦削見骨的手,落在糖糕上。
他指尖一,低下頭,鼻尖蹭到糖霜上,表微怔。
「我被困宮中多年,一個瞎了眼的殘廢,如何救了你?」
知道他吃苦杏仁做的糖糕,只有當年元皇后邊的人。
兩塊糖糕,讓他信了我。
「我爹娘惹怒了貴妃,是您傳消息給薛大人,滿門十一口,只活下我一個人。」
「爹娘教我有恩必還,我記得的。」
有恩必還,有仇必報。
我不會忘。
我扶他起,像扛豬一樣把他扛在肩上往殿里走。
祁時白伏在我背上:「你倒敢講。」
我和他的影子在月下拉長。
恍若重合,卻隨著步伐,晃出許多的錯影。
沒什麼不敢的。
這次進宮,我的名字、容貌都沒有改。
可進宮時也無人察覺什麼。
那場大火于我是滅門大仇。
于這宮中貴人,就像腳下爬過的幾只小老鼠。
就算在他們面前把爪子張到最大,亮出帶著尖刺的牙。
在他們眼里,也不過是稽搞笑。
卻不知道,有的老鼠能趁著夜出來。
無聲無息,咬死一家人。
3
殿里很干凈,與院子恍若是兩個宮殿。
但把祁時白扶上后,我還是仔仔細細收拾了一遍。
直到窗邊擺放的白玉蘭花瓶都一塵不染。
而祁時白一直默默躺著,微睜無神的眼睛。
「你若報恩,我還可護住你;你若復仇,得憑本事,找到比貴妃更有用的依仗和靠山。」
后宮中,比貴妃更有用的,就是皇帝了。
皇帝邊,不缺,不缺金錢,他無無求,只盼與天同壽。
我埋頭著地磚,爽快應了一聲,順問道:「殿下,您說這天底下可有辦法,讓人與天同壽?」
祁時白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開口:「或許有吧,但你若不知道,我便更不知道了。」
語氣中滿是寂寞。
說完,他再沒言語,只漸漸響起沉穩的呼吸聲。
我卻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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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大火前,每一夜,都是這樣伴著娘親的呼吸睡的。
我是制香世家出。
爹娘一制香、制藥的手藝。
家傳藥方幾乎藥到病除。
所做的香,亦能讓人聞之瞬笑,也能讓人聞之瞬悲。
那些天然的藥材到了爹娘手里,就變了帶著故事的味道。
憑著這手藝,我們一家人生活得很滿足。
直到宮中進了那寵冠六宮又香如命的貴妃。
皇帝四海張榜,召集制香師宮為貴妃制香。
只要能博貴妃一笑,便賞賜千金。
彼時我突然得了一場很罕見的重病,需要很多錢買藥,爹娘便進了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