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的口條,怕是這一路對人洗腦了無數次。
果然,在一滴我見猶憐的淚珠,刻意灑在徐世坤膝的手背上時。
他燙到似的,再也按捺不住。
彈起子,將攙起,連連哄著:「我既然將你接回來,就是想翻過那頁,恩怨不計,咱們從頭再來。」
「至于衛氏……」
再扭頭看過來時,徐世坤對我的稱呼已變,眉眼生冰。
我平靜看著他,等待從他口中蹦出來的話,又會是怎樣凜如霜雪。
柳如眉搶先一步:
「衛姐姐不容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當初,是我害得的夫婿病死,才讓做了寡婦。」
一句話,將我所有抵抗歸結為掛念亡夫的憤慨。
但說得沒錯。
昔日與柳如眉出軌的,不是別人。
正是我那死去的前夫楚廉生!
4
我是山窮水盡時,遇到的徐世坤。
白日里,我得將手指沒寒冬臘月的河水里為人漿洗。
夜里還要拿起繡花針,鉤紅引線。
十手指,凍瘡裹著厚繭,傷痕累累。
就為了活命,能多掙幾個銅板。
婆來為他說項續弦時,將他夸得天花墜,唯獨警醒我:
「他上個夫人被人勾了魂,跟人跑了,你可千萬別了霉頭。」
世態萬千,總有相似。
彼時我沒想那麼多,只惦記他出手極為闊綽的聘禮,就在他問我為什麼這麼辛苦時,說了謊話:
「亡夫雖已逝,但總要有個面的墳塋。」
他慨我重厚義,實乃子之表率,當即擱下重聘,要聘我為妻。
還大方陪我一道去修墳。
也正是看到墓志,他認出楚廉生就是與柳如眉暗度陳倉的夫。
比起荒唐,我更害怕。
害怕這門能將我拽出深淵的親事告吹。
怯怯哭倒在地上,我腦筋飛轉想著要怎樣為自己找補,才能撇清干系。
沒想,徐世坤不僅不惱,反而仰頭長笑: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雖承辱蒙,但到頭來,是楚廉生骨枯黃土,而他房花燭。
且娶的妻子還是我。
他迂腐地將這視為天道好回。
我樂得其所,安心嫁他,想來凄苦半生,總要柳暗花明。
「姐姐怕是惱死我了吧,接連兩任丈夫,都被我一人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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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府中無人的小徑上,柳如眉褪去嚶嚶憐弱,比獵獵秋風還要張揚。
與我并肩而行也不滿足,搶在我前面,稔帶我去了原先住的水仙閣。
那里下人們打掃得手忙腳。
無不是因為徐世坤吩咐,這閣中陳設用度,要跟從前一模一樣。
我不由覺著好笑。
時移世易,是人非,即便耗盡心腸,力挽狂瀾,又怎可能一模一樣。
從前,是正室。
可如今,正室是我。
而,就是個妾!
5
柳如眉臉上遮掩不住的春風得意。
我不予理會,只含笑著正室該有的大度,得地將送進院子。
待到下人們見我行禮稱一聲「夫人」,過后才轉向道一句「柳姨娘」。
臉霎時憤轉青。
我才幽幽開口:
「日后總要在一個屋檐下過活一輩子,妹妹何必逞一時口舌之快。」
我故意將「一輩子」和「一時」兩個字眼,念得極重。
「你!」
得意的杏眸陡然鷙下來。
柳如眉幽幽看向我,卻沒等開口,又被下人恭請的聲音打斷。
是屋里的好些擺件收在了庫房。
而庫房的鑰匙,收在我手里。
我盈盈淺笑,解下鑰匙。
正要遞去下人,故作遲疑。
裝作沒看到惱恨惹火的眼神,直接塞進了手里。
「常言,舊不如新,那些過時的,扔了也不足為惜。」
我大大方方許諾:
「庫房里,我置辦了好些新鮮玩意,妹妹看上什麼,盡管挑,千萬別跟我客氣。」
以喻人,柳如眉自然聽懂了我什麼意思。
不住心口驁怒,舉手就想掌摑我。
卻早在我預料之。
被我一把抓住。
臉上落了笑意,但我仍好言相勸:
「君子口不手,妹妹雖沒什麼禮義廉恥,但我朝律法嚴明。」
「妾婢打妻,那是以下犯上,是要到老爺那仗刑的!」
我手上的力道,越抓越狠。
柳如眉花容失,的藕臂拼命掙扎,卻始終不及我這雙做慣了活,好似有使不完勁兒的手臂半分。
我趁機附在耳邊,用只有我和能聽見的聲量,給指了條明路:
「讓你降妻為妾的人,又不是我。」
「與其跟我過不去,不如拿點真本事,讓我看看徐世坤究竟有多你,能不能不計前嫌再將你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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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十里八鄉,不是沒有風無兩的小妾。
但沒有一家一戶,敢越過正妻,枉顧尊卑。
只因律法在冊。
凡寵妾滅妻,扶妾為妻者,杖五十。
͏五十大板,若是子骨弱些,多半是要送了命。
即便筋骨還算強健,不殘也得在床上養個一年半載。
都是玉在懷。
有沒有名分,對于無關痛的男人來說,有什麼區別。
他們怎會為了人,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柳如眉怒瞪著我,神忿忿難平,我看得出來,是誤會了。
以為我說這話不過是辱,是耀武揚威,是想告訴,就算用盡了伎倆,鬧得天翻地覆,徐世坤也不會為正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