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銅板,跪在地上鄭重給娘磕了個頭。
說,兒要走了,娘你保重。
娘坐在床上,哭著不住點頭,手上沒停,還幫收拾著行李。
「蓉娘啊,要好好的,人啊,能活著就好了。」
蓉娘又哭了,是不哭的,偏偏這次哭得多了。
哭著哭著,咬咬牙,將墻里藏的錢取出,放到了娘手心里。
「蓉娘,你還真藏了錢啊?!」
娘的一句話,讓蓉娘的心瞬間跌谷底。
是聰明的,下意識看向房門。
爹和兄弟姐妹們進來了。
二話不說,便將所有的錢搶了去。
大妹不知從哪里掏出一繩子,哆嗦著往手上套。
「爹,爹我不敢!」
爹著旱煙正在數錢,聞言走過來一腳把大妹踹開,三兩下就把蓉娘按住捆好了。
「爹,娘,你們這是要干什麼?!」
直到手上刺痛,蓉娘才反應過來。
娘躲著的視線不說話。
爹嗤笑一聲。
「小賤蹄子還敢藏錢?幸好老子早有準備,早該賣了你!」
蓉娘的心一下就冷了。
一家子里,爹貪婪地數著錢。
娘低頭不說話。
幾個妹妹爭相探討著,猜測爹會如何獎勵們。
唯一的弟弟伏在爹的膝頭,撒著說想吃。
被關到柴房時,蓉娘也曾想過,要不死了算了。
但是只想了一下。
夜間,娘來過一次,勸蓉娘。
「蓉娘啊,我們都是為了你好,爹娘是不會傷害你的,別恨你爹。」
蓉娘裝作沒聽到。
第二天,當被以五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人牙子時,蓉娘突然問道:
「我帶回來的那十兩呢?」
娘喏喏不說話,爹怒氣橫生。
「還不是老子為了不讓你被沉塘,東家求西家早花了!」
蓉娘心中五味雜陳。
心想,為這個家做的一切,又算什麼呢?
3
這個問題,直到我娘被人牙子賣給缺了一只手的解甲老兵時,也沒想明白。
初遇老兵時,我娘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無他,懷著孕的人是不會歡迎的。
被正常人家買下本就是難事。
更何況,相比其他人,或是歪瓜裂棗的傻子,或是不懷好意的老頭,老兵在其中,倒是格外顯眼。
形偉岸,樣貌方正,除卻斷了一只手,沒有任何病。
Advertisement
我娘沒想過騙老兵。
說出來時,滿臉忐忑。
看到老兵不說話,心慌了,忙跪下哭著求老兵留我一條生路,說以后給他當牛做馬都愿意。
老兵聞言,卻搖頭說他不要牛也不要馬。
就在我娘絕以為會被退回,被人牙子賣給勾欄之際。
老兵卻扶起我娘,跟著端來一碗面。
「既懷了子,那得多補補。」
就這樣,我娘吃上了人生的第一口。
我,也僥幸降生。
老兵姓李,李廣義,村里的人都他老李。
他是外來的,無意中來到村子,一住便是兩三年。
時間久了,村里的人便說,老李應該是那個被殺的吳王手下。
當初那場仗,可是死了許多人。
首領不在,小兵退散,老李指不定就是逃兵中的一員。
只是別人都被死了。
他被砍斷了一只手,卻僥幸活了下來。
老李也不解釋,好像默認了這個說法。
好在在這個混的時代,大家都顧不上別人,議論聲漸漸了,更多的,便是給老李說。
因為了一只手,介紹來的姑娘全都跑了。
老李也不在意。
反倒是說的人,皮子都出火了,看見老李半點不急,直接撂擔子不干了。
走的時候,又像是良心發現。
勸說老李道,實在不行,你去買個媳婦吧,早點家的好。
老李猶豫了幾天,去了。
本來只是想買頭代步的驢。
但卻見到了我娘。
或許是命運使然,後來老李跟我說,看到我娘的那一刻,他就誰也看不眼了。
苦難的人有很多。
他雖不忍,卻沒那麼大能力救下所有人。
唯獨我娘。
只一眼,他心中就想著。
救!
一定要救!
那日買下阿娘后,看著哭,他有些于心不忍,見阿娘跪下,心中更是慌。
但他實在是笨極了,最后只能把上剩下的幾塊銅板,換了一碗面,端到阿娘面前。
他說,阿娘激地看他那一眼,他的心一下就了。
他覺得,這樣一個好姑娘,怎麼會被家人狠心賣了呢?
這樣的一個好姑娘,跟著他會不會苦?
他在忐忑,他在不安。
可是阿娘跟我說。
老李出現的那一刻,對來說,猶如天神下凡。
那一幕,記了許多年。
Advertisement
但是兩個人,誰也沒說。
直到我出生那天。
我出生的時候,晴天驟變雨,瓢盆大小,可以把小樹彎。
阿娘說,那天老李正在地里干活,在家中琢磨繡活。
當然,是的。
因為老李說懷孕了,需要好好休息,從不讓繡活這類費心神的東西。
羊水破的時候,阿娘還能撐著出門人。
但是剛走幾步,老李就回來了。
他滿頭大汗,看到阿娘扶著肚子倚著門的場景,人高馬大的漢子,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還沒來得及休息,上前將阿娘抱到床上,轉便著急忙慌去找了穩婆。
雨說下就下,一時之間,雨幕里都看不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