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吃食燙手。
遞給我后,他轉就走,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你且放心。」
吃食香噴噴的。
茸茸的,清風從指間流淌過去,心頭暖暖的。
胖嬸子扯著大嗓門和我嚼耳子。
當年蕭離瑾被攆到村子時,鞭傷潰爛,邊一個仆從也沒有,發著高熱,胡話不斷。
左鄰右舍上山采藥,煮湯熬藥,把他從死神手上拉了回來。
鎮里有個欺男霸的富家爺,曾在上京縱馬傷人,被當時為府尹的蕭離瑾判笞五十,一直懷恨在心。
如今見蕭離瑾落難,要他陪酒,要他學狗,要折斷他的傲骨。
哪知他日日買醉,在爺宴席上吐得一塌糊涂,爺氣得牙也沒辦法。
見蕭離瑾活了笑話,四皇子的暗哨們盯了一年,也撤了。
可村民們都知道他是好人。
清醒時刻,他會空教孩子們念書,教村民們飼養鴿子,笨拙地幫大叔犁地,蹩腳地給胖嬸子修豬圈。
聽到這里,我心中栗栗一。
誰能想到,出門前呼后擁,吃飯都要幾十人忙前忙后,十指不沾春水的貴公子,竟然躬耕農田,種蔬園圃,無所不作。
這個蕭離瑾,好像并沒有想象中那麼不堪。
8
草木葳蕤,春流,整個世界都在變好。
胖嬸人很好,幫我典當了一些首飾,換來針線、繡布和繃子。
沒想到,過去憎惡的活計,此時卻為自己鋪出一條紅塵新路子。
蕭離瑾也在鎮上找了一個抄書的活計。
許是太忙了,他很歸家,拎著他的鴿子籠,夜夜宿在書館里。
一連半個月,都是如此。
不是帶回吃食,就是零碎銅板。
往往還沒打上照面,人就不見了蹤影。
可我在鎮上市集買繡布,想給蕭離瑾做一套新袍子時,卻遠遠瞥見他和一個華服盛裝的子,在酒樓里相談甚歡。
那子我認得。
正是趙家嫡,趙佩瑜。
趟了一程水路一程山路,仰頭看他,目滿含深深的眷,大抵也是深深著他的吧!
畢竟像他這樣拔了的凰,仍舊風骨峭峻的,并不多見。
更遑論當年富貴叢中的他,幾乎什麼都不用做,只需片刻站定,便能讓整個上京的姑娘擲果盈車。
趙佩瑜,蕭離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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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容貌、家世、氣度,他倆連名字都那麼般配。
我這才悟過來。
怪不得他躲著我。
怪不得他施舍吃食和銅板,原來是在打發乞丐,暗諷我吃嗟來之食呢。
簪纓世家們,說話都是拐著彎的,做事也是藏著心機的。
譬如鐘夫人。
在侯府千金登門相看那一天,差人給我送了一籠麻雀、一藤蔓。
大概怕我鬧開了,讓高門巨族失了面。
可我不是那種沒皮沒臉的人。
我可以走的。
小·虎bot文件防·盜印,找丶書·機人選小·虎,穩·定靠譜,*不踩*·*坑!
我會自己走的。
9
蕭離瑾沒著家的這些時日,我撿了一只被拋棄的小貍奴。
它窩在我草編的窩里,髮如雪,整日追大鵝追狗子追鴿子,活潑可。
就像我曾在鐘家養的貍奴一樣。
它自己什麼都沒有,但它每天都可以給我茸茸的腦袋,漉漉的眼睛,還有滿心滿眼依賴著我的。
這下蕭離瑾的袍子不做了,就改做貍奴的貓吧。
正在勾線呢,急促的腳步聲和小貍奴的喵嗚聲,一并灌耳朵。
過窗戶紙的破,只見多日未見的蕭離瑾拎起那只小貍奴,掏出一把剪子,眼看就要對它下毒手。
激得我扔下繡針,火急火燎跑出去。
怪不得鐘慎行素日瞧不上我。
我就是個蠢鈍的。
憑什麼認為蕭離瑾會不一樣?
天底下的世家公子,鐘慎行也好,蕭離瑾也好,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就像鐘慎行摔死我的貍奴。
僅僅因為,他不許我心里裝著除了他以外的東西。
他要我的人生只有他一人,滿心滿眼也只能看見他一人。
他只想我變一個聽話的玩,讓人在手心上掌控。
下一秒,卻見蕭離瑾把小貍奴箍在懷里,仔細地給它絞著指甲。
「我怕它傷著人」,他抬頭對我笑了笑,眉眼溫,「委屈了你了。這些時日得閑,我把家里好好修葺一下。」
懸著的心落了地,我緩了一口氣。
他又道,「貍奴的利,全在爪子上。只要定時剪掉指甲,就不怕它傷人了。」
放下剪子,他掏出一袋小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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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聽話,才有獎勵哦!蹬鼻子上臉的,就沒有小魚干啦!」
聽得這話,無數的記憶像水一樣沖擊我的腦袋。
「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的」,「蹬鼻子上臉的玩意」,「你可知你的份」……
眼前一片一片斑在閃,讓我暈眩得幾乎無法站立。
他的弦外之音,是讓我也剪掉利甲,像貍奴一樣順服吧!
我強撐著笑,看他忙前忙后,修理水的屋舍,砌了寬闊的灶臺,換上紅艷艷的窗戶紙,圍了一個籬笆小院,挖了一方魚池,掛上紅紅的燈籠,大門上了喜字,連鴿子籠也上了喜字。
他用他那一雙能寫錦繡文章、能指點山河的手,讓灰撲撲的草屋,變一個喜慶洋洋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