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匹夫！害得老子三天沒吃上白米飯！」
他扯開襟出膩的肚皮：「瞧瞧！都瘦了！」
李侍郎直接往棺木上啐了一口濃痰。
「七座城池啊！夠買多揚州瘦馬！」
他掏出一把黍子砸在靈牌上：「現在倒好，天天吃這豬食！」
最可笑的是王史，這老東西一邊罵一邊往袖子里塞供桌上的金。
發現我在看他，竟理直氣壯道：
「看什麼看！這是替朝廷收回贓！」
「我呸，人模狗樣的東西，平時還高看你一眼，沒想到你這麼不中用。」
從前給我三分薄面，我小林大人的那些人，如今站在靈堂中，慷慨激昂說著祖父的不是。
唯有宋英英安靜地跪在靈前。
我知曉他在指桑罵槐，憋了一肚子的火終于抑不住。
「你們鬧夠了沒有！」
眾人聞言轉，出幾分不可置信。
「林映瀾，你反了天了？！」
「是誰反了天了？我林家世代忠良，滿門忠烈，如今不過是打了個敗仗，用得著這樣嗎？」
我緩緩看向這些人的面孔，都是曾經與林家好，甚至與我稱兄道弟之人。
如今他們站在祖父棺槨面前，出言不遜，還將唾沫吐到了祖父的壽上。
「你們這些國賊祿蠹，就像蛀蟲一樣，趙德寅，你祖上靠出賣先朝得了爵位，你以為榮？」
「李良憂，你父親至尚書，卻私下開賭坊賣福壽膏，你們可坦？」
「王尚榮，你干爺爺不過是圣上邊的一個閹人，為了攀附權貴，你還將你娘送進宮供圣上玩，你以為瞞得住？」
我掃視過一個人，便揭開一個人的遮布。
「你閉，林映瀾，你靠著祖上蔭蔽照樣吃喝嫖賭，你以為你很高尚？」
我冷笑一聲，毫不在乎道。
「那我們就一起爛在泥里，起義軍攻城后，不過是個死字。」
祖父的寶戟豎在靈堂中央，我輕輕握住，雙手極盡全力。
「锃」地一聲，沉重的寶戟終于被我抬起。
中開始氣翻涌，我忍住間的腥甜，每說一句，便涌上一分。
「反正我現在孤家寡人，不如，今天大家一起死。」
17
管家已經拿著火把站在靈堂外。
這里滿目素縞，隨意點起火來，便是一場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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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終于怕了。
「林...林兄，稍安勿躁，我們可都是來祭奠老將軍的。」
「對啊，賢侄，你就是太過勞累了，今日林老哥下葬，我們可不能兵戎相見，讓他老人家寒心啊。」
眾人紛紛附和，開始說好話。
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跪在靈堂中央開始上香。
「林老將軍，名流千古！」
「林老將軍，永垂不朽！」
看著他們整整齊齊下跪，開始假意大哭起來。
我的眼淚也不由自主流了下來。
祖父，林氏門風，今日得以保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哀慟，竟覺滿城蕭索得不樣子。
紙錢紛飛撒過朱雀街，祖父終于得以安葬。
是夜，我讓管家備了薄酒，親自斷去了偏廂。
那日我打了宋英英一掌，實在是事出突然，有些糊涂。
的為人現在我已了解，算是良配。
如今世道正，比起雁瓊這種，我更需要的是有一本事在的宋英英。
今日這杯薄酒，就當我與賠罪，全了婚那日未盡的合巹。
偏廂很安靜，燈也不曾點。
路過小廚房，也沒有聞到悉的藥香。
這麼早就睡了？
也是，折騰了這幾天，肯定乏了。
月有些慘然，我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門。
「英英，在嗎？」
屋沒有靜。
想必是醒了，也不想見我。
人就是這樣小心思。
無妨，哄著兩句也就是了。
「英英，這些日子是我做得有不對之，還請你多諒解，我是獨苗，從小錦玉食，行事有所偏差也是在所難免。」
「如今我已知曉了你的好。自然尊重你為正妻。」
「林家雖已落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從今往后咱倆好好過日子。」
「英英，開門好嗎？我的心...真的好。」
屋一點靜也沒有。
我忽然難得不上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我退后兩步，用盡全力將門踹開，盤中酒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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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滲，照在空無一人的床上。
屋設施簡陋，一眼到頭，沒有半分生活過的痕跡。
宋英英走了。
消失得干干凈凈，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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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無數次說過，讓消失，讓去死。
可當真的消失時，我的腦子卻懵了。
我踉蹌著沖出院落，赤腳踏在雪地里竟覺不到冷。
管家被我揪著領提起來時，都了一片。
「宋英英呢？！人呢！」
管家被我癲狂的模樣嚇了一跳，哆哆嗦嗦道。
「奴...奴才不知，您、您不是說過...就當府里沒這號人。」
我猛地將他摜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磚的悶響讓我渾一。
曾幾何時，宋英英也是這樣跪在小廚房里給我煎藥。
「給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來！」
管家跌倒在地，哆哆嗦嗦起。
「是，奴才這就去找。」
我抬頭看向月亮，任由淚水從我眼眶飛奪。
雪落滿肩頭，我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見，是在祖父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