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懶洋洋陷在沙發里嗑瓜子,儼然一副達貴人賞玩藝伎表演的姿態。
這種氣氛,讓我很不舒服。
其余三刻鐘,我恢復師者尊嚴,從最基礎的練習曲、《小蜂》、《新年好》開始教學,這部分付費 500 元。
我手把手教他彈、挑、掃、抹、勾,兢兢業業嚴肅認真。
他學得敷衍,笑得輕佻,五指看似無心從我手上拂過。
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前兩節課上完后,我忍無可忍,臉紅脖子地要給他退費。
「這課我上不了!」
「可是,顧先生的學費……咱們已經給醫院啦。」
婆婆臥在病床上,委屈對我囁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一節課 2000 元,一周兩節課,一年學費是 19 萬。
顧先生把 19 萬一次打到我公公卡上。
我公公把錢打給醫院。
給婆婆做完了肝臟手。
不上課?由不得我了。
說起來,第一次見到顧先生,是因為婆婆說想出去散心。虛弱走不路,我就推椅帶游園。
婆婆指引路線,看似無意地把我引到湖邊柳樹下、顧先生的邊。
我不疑有他。
我始終沒想過,我公婆竟會與顧先生暗通款曲。他們老兩口做了皮條客,拉我的琵琶去賣。
當我紅眼垂淚,抱怨顧先生眼神曖昧、似心懷不軌時。
婆婆面蒼白,笑得溫可親:
「雅琴,你太敏了吧?人家也沒把你怎麼樣呀。
「你沒頭髮,也沒掉塊皮。怎麼能用『賣』這樣的詞呢?太夸張啦。
「顧先生事業有,家庭和睦,分明是個上流社會的正人君子。人家怎麼可能對你這種普通人有非分之想呢?你想太多了!
「你掙的錢給媽做了手,媽永遠記得你的好。」
指了指心窩的位置,用慈母看兒的眼神瞧我,親昵挲我的頭髮。
我的母親早年病逝。
我父親娶了后媽,生了妹妹。父親在錢上從沒虧待過我,但卻給得謹小慎微、打細算。
母,對我而言更是無比珍貴的奢侈品。
我把頭埋進婆婆前,帶著哭腔:
「媽,只要能救你的命,怎樣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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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顧先生,小曲兒給您唱完了,可以開始教學了麼?
今天,老師要教你的曲子是——
十面埋伏。
什麼?太難了麼?
呵。
你跟我上了一年課,卻從來沒練過一次琴。
每節課你都在混、在凝視、在瞄看、在想非非、在搔首弄姿。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你連《小蜂》都沒學會!
你這種態度,哪怕學五年、學十年、學二十年,也學不到《十面埋伏》呀!
太差勁了!你實在太差勁了!
古人云,一日為師終為父。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兒子,就該給老子跪下!
對于你這種欠踩、欠揍、欠、欠掃的人形小垃圾。
我作為老師,作為你的父親,難道不該用鞭子你,用戒尺打你,用上弓馴服你,用軍刀閹割你,用馬蹄狠狠踐踏你嗎?
今天,就讓爸爸來好好教教你,讓你聽聽,什麼是真正的琵琶——
看我指法!
(寂靜)
拂!
拂!
拂!
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拂……
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滾奏拂……
掃拂掃!
掃!
掃!
掃!
掃掃掃掃掃掃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掃拂……
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掃……
……
顧先生,你還好麼?
你的臉很差誒。
18
你哭了麼?
原來你也會流淚,也會疼麼?
你也會求饒麼?
可當我求你放過我時,你是怎麼做的?
當你在我上犯罪,當你像豬一樣吭哧吭哧時,你并沒有放我一馬呀!
忘了一周前的雨夜嗎?
你掐著我的脖子,臟話隨汗臭噴出你的:
「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
「你以為老子花 19 萬買的是什麼?
「都是生過孩子的人了,裝什麼純潔?」
我嘶聲哀嚎:我一定報警抓你!
你笑得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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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簽了合同的喲。
「19 萬包含哪些服務項目,明細表里一清二楚,你公婆手里也有一份。
「你猜項目里有沒有『陪睡』?有幾次?我作為甲方,耐心等了一年才行使權利,已經很好脾氣了。
「趙老師,你盡管去報警吧!你猜警察按強算,還是按嫖娼算?
「你也不想讓你老公知道,你其實是個吧?」
……
疾風驟雨般的弦音,在我指間加快,加快,加快,加快再加快……
滔天恨意,熊熊怒火,盡數在琴音里炸!
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
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錚——!
視頻通話的界面上,我學生手捂口,臉逐漸變得蒼白如紙。
他淚水嘩啦啦往下流,張大嗚咽:
「趙老師,停,求求你,停下……」
求我?
求我停?
如果學生一求老師就停,那還怎麼出績。俗話說,嚴師出高徒嘛。
學生眼皮漸漸瞇起,腦袋忽地一歪。
跌出了屏幕之外。
瞧,上著課呢,就這麼睡著了。
這就是他的學習態度。
我說他是個朽木不可雕的差生,不過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