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替他想得多妥帖。
他應當會高興的吧。
趕了半天路,馬車剛在驛站門前停穩,車外便傳來喧嘩。
馬蹄雜沓,人聲鼎沸,似乎有大批人馬正朝這邊涌來。
心口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腔。
我用力攥袖口。
他此刻應在上城,守著那個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越來越近的喧鬧,分明是朝著驛站而來。
20
「王妃!王妃留步——!」
一聲蒼老嘶啞的呼喊,像一塊巨石投死水。
我掀開車簾。
驛站空地上,滿了風塵仆仆的邊民。
一群人衫破舊,面孔壑縱橫。
他們推著獨車,挎著柳條筐,徒手抱著東西,氣吁吁,汗流浹背。
一雙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齊齊聚焦在我上。
「王妃!等等!」花白頭髮的老漢捧著沾泥的蔫蘿卜,急切往前。
「給您帶點東西!路上吃!」婦人挎著攢下的蛋,蛋殼沾著稻草,小心護著。
「俺家新磨的面,蒸饃饃可香了!」漢子扛著半袋糧。
「還有俺的腌菜!」
幾捧糧,幾把干菜,孩子們懷里的野山Ťū́₀棗和沙棘果……都是尋常,卻是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
沉甸甸地堆滿了空地。
管家老張站在最前,刀疤臉漲得通紅:
「王妃!大伙兒…舍不得您走!這點心意…千萬收下!!」
心口又酸又脹。
看著這些熱切質樸的臉,嚨發。
人群后一陣。
一個臉蛋皴裂、袖口磨破的小男孩,被他爹推到前面。
孩子小臉通紅,揪著角,仰頭看我,眼里滿是怯生生的勇氣。
他爹低聲催:「快背!」
孩子起膛,稚的聲音異常清晰:
「千里黃云白日曛,」他用力背,小手張比劃,「北風吹雁雪紛紛——」
第三句卡住了,小臉憋紅,急得撓頭。
大人們屏息,無聲鼓勵。
終于,他眼睛一亮,豁出去般喊: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王妃!」孩子仰頭,孺慕之純粹,「俺會背詩了!是您請的先生教的!」
「對!咱家娃子能念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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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閨學會紡線換錢了!多虧您啊!」
「您是咱們北境的小菩薩!」
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不疼,反倒有些燙。
我著他們眼里的懇切,那些在王府咽下的委屈、深夜算賬的疲憊、面對蕭珩時的忍,忽然都有了去。
原來我不是什麼都沒留下。
頭哽咽,我用袖子飛快抹去淚水,扯出笑容:
「諸位,溫素……何德何能。」
「這些東西,是溫素在北境,收到過最重、最暖的禮!」
「老張,」我看向滿眼通紅的管家,「替我謝謝大家。王府…勞你費心了。」
老張重重點頭,只哎了一聲,狠狠抹臉。
「走吧,素錦。」放下車簾,隔絕了灼燙的目。
車廂昏暗,只剩抑的噎。
軸吱呀,碾過黃土。
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
21
心緒像被反復的布,皺的。
有酸,有釋然,還有踏實。
流淚很久后,只剩下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北境的風沙與嚴寒,連同那個曾讓我魂牽夢縈又遍鱗傷的男人,都漸漸模糊在車后揚起的塵埃里。
和哥哥匯合后,路途不再孤單,車窗外呼嘯的風聲漸漸變得溫順。
空氣里那悉的、礪的土腥氣淡了,被一種更和、更潤的氣息取代。
車碾過平整的道,吱呀聲也變得規律而輕快。
我下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
窗外,道旁開始有了片的柳林,的枝條在風中輕擺。
空氣里彌漫著的微腥,是上京近郊特有的氣息。
太一落,再抬眼。
上京,就在前方了。
巍峨的城門廓,已約顯現。
22
過了一會,天已黑。
車夫一聲急促的勒馬嘶鳴!
我掀開車簾。
一道悉的影,穩穩釘在馬車正前方十步之遙。
我知道,老張那邊說了也是白說。
他終歸是蕭珩的兵。
男人坐在通烏黑的駿馬上,戰甲凝霜,在慘淡的下折出碎芒。ťŭ̀⁴
馬蒸騰著濃重的白氣,口鼻噴著灼熱的白沫,顯然經過了極其瘋狂的奔馳。
他髮髻散,眼底赤紅,死死地鎖住車簾后的我。
時間仿佛凝固。
終于,他干裂的極其艱難地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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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開口時,聲音帶著暗啞:
「溫素……」
「誰準你離開的?」
我不解,順口答道:
「王爺記好差,不是您說的?上城破,我簽和離書。」
蕭珩噎住。
半晌,哽著頭說:
「可我現在不想和離了。」
我沒懂:「為什麼?你豁出半條命也要上城,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他啞聲:
「溫素,你真的一點也不到嗎?」
「你在我心里,早已和當初不同了。」
昔日威風凜凜的男人,此刻小心翼翼地地朝我出手,語氣里帶了些祈求。
「和我回去,好嗎?」
「不好。」我搖搖頭。
「為什麼?你喜歡練劍喜歡騎馬,你也很好地適應了北境,和當地的邊民相得也很好,我們有很多事可以一起做呢。」
我想起了往事,垂眸笑笑:
「我練劍騎馬,迫自己適應北境的氣候和生活條件,是因為我那時喜歡你。」
「我為軍營和邊民做事, 是因為那是我為王妃的責任。」
「但我現在不喜歡你了,也不是王妃了,所以我回來了。」
「蕭珩, 你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