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進武英殿時,陛下正負手立在一幅畫卷前。
侍在一旁通稟完,他也不曾轉頭看一眼。
只在我要行禮時隨意招招手,說了句:「過來。」
我行至畫卷前,峰巒疊翠的山河圖映眼簾。
令人驚嘆的卻不是畫功,而是一旁的題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字跡猶如鐵劃銀鉤,蒼勁有力。
蘊含著一磅礴的力量。
落款是「唐婉」。
這樣宏大又深遠的格局,令我渾一震。
酸的眼眶中暈出點點淚。
我自詡出清貴之家,三歲時便坐在祖父膝上讀書明理。
卻遠不如唐婉豁達通。
皇帝卻輕輕一笑。
問我:「當年選擇陳彥禮,可曾后悔?」
我低頭不語。
當今圣上是我祖父最看重的弟子。
先帝晚年寵子,多次了廢黜太子另立儲君的心思。
是我祖父一次次勸諫阻攔,最危急的時候,甚至以死相。
太后念祖父的維護,常常召我進宮陪伴。
可以說我與當時的太子,如今的陛下,是一同長大的。
只是他虛長我幾歲,我及笄時,他早已立后冊妃。
因而當年祖父屢次拒絕太后讓我宮為妃的提議。
如今他問我悔不悔。
我確實后悔當年草率相信了陳彥禮,卻不后悔拒絕宮。
皇帝也不惱。
他又看向畫卷,語態隨意地說:
「朕看過那仵作的驗尸呈文,的確有些本事。」
「與陳卿倒也相配。」
他挑眉看向我:
「小明珠親自選的夫婿,也不過如此。」
「可要兄長幫你做主?」
這聲「兄長」讓我有些。
當年匆忙親后,我自覺愧對太后與陛下,除了不得不出席的宮宴,從未主進宮請安。
可時隔多年,陛下依舊記著昔年分,愿意護著我。
我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當年先帝賜予我祖父的免死金牌遞過去。
「想以此,換陛下一道和離旨意。」
皇帝慢慢收了笑。
微微一嘆。
他抬起手,如時那般在我的頭頂了:
「老師最疼的掌上明珠,終究還是了天大的委屈。」
我鼻子發酸,眼淚滾落臉頰。
皇帝恨鐵不鋼地敲了下我的頭:
「沒出息,朕封你為永安郡主,便是要你仗勢欺人的。誰教你將苦楚往肚子里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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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祖父是文壇領袖,門生遍布天下,你父親是地方大員,再進一步便是封爵拜相,你有多勢可以借?」
「如何就活這般窩囊的樣子?」
他氣不過又了下我低垂的腦袋:「到屏風后待著去,稍后朕為你討公道。」
他小聲嘟囔一句:「小小法醫,也敢剽竊。」
又在我聞聲看去時嫌棄地擺擺手,示意我快藏起來。
10
我在屏風后飲了兩盞茶,心緒也平靜下來。
不多時,陳彥禮和唐婉奉召覲見。
皇帝也批閱完了一摞奏折。
他并未給二人反應的時間,將手邊一本奏折重重扔到地上,厲聲質問:
「開封府的折子。」
「陳卿,你給朕解釋解釋,為何唐仵作所作的詩詞,會出現在開封府從數百年前墓中挖出的竹簡里?」
跪在下首的陳彥禮和唐婉都是面一變。
躲在屏風后的我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這是陛下為了替我出氣做的局。
可當我看到唐婉滿臉心虛驚懼,攥著陳彥禮的擺求救地看向他時。
才明白那些字字珠玉的詩詞,確實不是唐婉所作。
頓時覺得荒唐至極。
我這些日子的欽佩,一次次的自我否定,都顯得那樣可笑。
陳彥禮在震驚過后,馬上恢復鎮定。
他沒有拂開唐婉攥著服的手,而是向皇帝求:
「陛下,唐仵作的驗尸之能絕不可能作假。」
「查驗尸的本領自出一家,正是我大慶需要的斷案人才。」
唐婉也叩首求饒:「奴有才干,可當重用,求陛下寬恕。」
皇帝面不,看向陳彥禮的目卻多了一抹惋惜。
他之前確實覺得陳卿端方持重,能力出眾,用起來很順手。
可經此一事,才發現此人未必是真的正義無私。
那本開封府的奏折被扔到地上,散開在屏風一側。
我抬眼看去,上頭分明寫的是南直隸那邊要進貢一種罕見的果。
底下是陛下朱批:【此等無用之,莫再送來】
原來真是陛下在詐他們。
可這麼輕易就能被詐出來的真相,明如陳彥禮,與唐婉朝夕相數月,真的毫無察覺嗎?
他卻還是選擇用那些曠世名句為唐婉造勢。
正如皇帝之前所說,陳彥禮此人,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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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皇帝將手中把玩的匕首對準陳彥禮。
下一瞬,匕首以雷霆萬鈞之勢飛出,劃破陳彥禮袖,落在地上。
飛濺而出,沾了陳彥禮的袍,也在唐婉的白上落下點點紅梅。
「若朕執意要問罪呢?」
「此等欺世盜名之舉,實令人不恥!」
陳彥禮一不。
唐婉跪伏的卻猛地了。
若是往日的大理寺卿陳大人,在帝王的威下,便該做出正確的取舍了。
可他轉頭看了眼淚眼朦朧的唐婉,看到眼中的祈求,終究是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