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往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問一問孩子近況,問一問晚飯吃什麼。
什麼都能問,除了真正面對面跟你說話的這個人。
明明離開前我就說過,我要出去很長一段時間。
但他只接我去看完兒,就趕回家。
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只聽他愿意聽的部分。
「蔣程南,我不回去了,那些事你自己理吧。」
朝朝取完火車票會過來找我,下午的火車,陪我一起回老家南鄉。
9
【1980 年 3 月 20 日,天氣。】
【第三次采訪于南鄉子中學。】
從燕大離開后,舟車勞頓。
我的狀況越來越差了,中途在旅館休息了好幾天。
才有力氣繼續接下來的采訪。
朝朝幾乎是攙扶著我,走到了第三次采訪的地點。
我十幾歲時念書的子中學。
也是我跟蔣程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南風姐,你此時此刻,是在想蔣老師嗎?」
朝朝現在站的位置,就是我第一次見蔣城南時駐足的地方。
那時他邀來中講課。
講課結束后,同學們將他團團圍住。
可他是突出重圍還小跑幾步追上了我。
「為什麼不繼續在報紙上寫文章了?」
我們在那之前從未見過面。
他從報社編輯那里找到了我留的地址。
得知了我是中的學生,于是主找上校方愿意前來講課。
又僅憑從校方那里提供的日常習作,從幾百個學生中找出了我。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不明白為什麼我很久不寫文章與他辯論了。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僅憑幾篇文章流就對我產生了控制不住的好奇。
不明白為什麼在見到我的那一刻。
就確定了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即使後來夫妻幾十年我到被冷待被漠視,被套在蔣太太那個份的殼子里不過氣。但當初那一刻的被看見是真的。」
「他讀過我寫的文章,看到了我靈魂的形狀,從千萬萬人中一眼認出了我。後來我那麼痛苦,也是因為被看見過。」
遠遠走廊盡頭有兩個人走了過來,朝朝拽了拽我的袖。
「南風姐,我好像看到蔣老師了。」
10
蔣程南當初接完我那通電話后。
連夜買了過來南鄉的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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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夫妻,他料想到我肯定會來中一趟。
所以提前聯系了中的校長,也是曾經教過我的恩師周麗君士。
希能勸我回去。
「我不過是從專業角度不贊寫回憶錄的事,就鬧到離家出走的地步。」
可一向溫和沉默的周校長,卻皺起了眉頭,毫不客氣地打斷。
「小蔣,你是不是忘了,南風跟你一樣是念過書的人。」
蔣程南的神有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當頭棒喝。
這麼多年他習慣我站在他后。
為他整理文稿理人際關系料理生活瑣事。
他忘記了我也是同他一樣接過教育,有過文學夢的人。
如今站在我們初次相遇的中。
他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那個最初讓他產生興趣,不遠萬里跑過來找尋的陳南風。
是怎樣將自己打碎了,一點一點塞進蔣太太這個殼子里這麼多年的。
「憑什麼你就能著書立傳,就只能為你的助手,沒有署名,連價值都不被承認?」
蔣程南回答不上來,周校長的拐杖頓地發出響聲,像是打在蔣程南的臉上。
「是我最好的學生。」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鼻酸。
當初蔣程南追求我時。
邊的同學都說,我這麼個小地方出、父母早逝的人。
蔣程南能看上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只有周老師把我到辦公室,拍拍我的手安說:
「你可是我最好的學生。」
這些年過去,我以為會收回這個評價。
會失有過我這麼一個學生。
我沒有為什麼為人類做出突出貢獻的,也沒有留下什麼作品。
就像蔣程南所說的,我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婦。
連寫回憶錄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年我托人給中捐錢,資助學生,從來不敢直接聯系老師。
可是當我得知自己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我仍然想回到這里。
曾經腳不到地的課桌凳,現在坐上去居然變得仄。
蔣程南已經離開了。
周老師去而復返,輕輕敲了敲我們這間教室的門。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知道我在這兒,一直都知道。
十九歲的雨霧扇窗格涌了進來。
洇了我的書頁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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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師在講臺上寫教案。
除了雨聲就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細響。
離開的時候將煤油燈留給我。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11
【1980 年 3 月 28 日,大雨】
【第四次采訪于塘邊鎮。】
終于走到了這次采訪的終點,我能到我的已經是強弩之末。
更糟糕的是,憑借記憶中模糊的地址。
我無法確認我家老房子的位置。
時移勢易,滄海桑田。
幾十年過去,原本住在這里的村民許多都老了、去世了。,
或者跟子一起搬進了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