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這麼多年想要找到過去的痕跡,是幾乎不可能的一件事。
朝朝穿著找鄉親們借的蓑。
暴雨讓我們彼此的聲量都有些模糊不清。
我腳上打摔倒在地時,最后的意識是朝朝迷茫的聲音問我:
「南風姐,你還能找到……家的方向嗎?」
醒來時已經在村衛生院了。
守在我邊的人居然是蔣程南。
我以為那天他聽完周老師的話就回去了,結果他居然跟來了塘邊鎮。
村醫拿著病歷走了進來,詢問誰是病人家屬。
「病人況這麼嚴重了,家屬怎麼還能讓長途跋涉淋雨?」
蔣程南還不知道我癌癥的事。
幸好朝朝這時反應夠快,將醫生拉了出去。
但蔣程南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眉頭蹙。
「你生病了?」
「生病了為什麼還要淋雨,不能等養好了病再去嗎?」
「還有你頭髮是怎麼回事?」
照他再這樣猜測下去,遲早會猜到我得了癌癥的事。
于是我先發制人。
「老蔣,你跟過來就是為了在這兒質問我的嗎?」
蔣程南最不喜歡別人打斷他。
依照我對他的了解。
他定會認為我不識好歹隨后起離開。
可這一次他卻長久地沉默。
沉默到診所墻壁上的老舊掛鐘走了三聲,他又重復了一遍。
「抱歉。」
那一刻的錯愕無法形容。
這些年我們爭吵過,指責過,怨懟過,沉默以對過。
唯獨沒有對彼此道過歉。
我以為他永遠不會覺得對我抱歉。
可如今我的生命快走到盡頭。
他試探著過來的手上也已經遍布褶皺,他說:
「抱歉,從前的事是我不好。」
12
我前半輩子做夢都想要得到這句話。
想蔣程南看到我的付出和犧牲。
想讓他承認我的價值。
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我心里卻比想象中平靜。
我需要這句話的時候,好像已經過了。
蔣程南留在了塘邊鎮。
忙上忙下,幫我端茶倒水舉吊瓶。
他從前沒做過這些事。
有時候吊瓶舉得太低,順著管子回流。
被醫生指著鼻子罵。
「怎麼照顧病人的?」
很多次我都以為他要摔東西離開了。
卻又只是默默掏出口袋里的筆記本記下注意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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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就再也沒有犯過類似的錯誤。
出版社那邊的人打電話過來催了很多次。
好幾場講座活等著他出席。
他也全都推拒了。
我不明白他此刻守在這里的意義。
真心實意地勸他可以先回去。
「這邊有朝朝陪著我就可以了。」
他不答應,只是向我展示他做的那些筆記。
從來筆頭只記故事散文靈的人。
如今記下來的是我無用的日常。
會坐在病床上盯著屋外的麻雀起落,飲食很差,每日不過用一些白粥。
他想來是猜到了一些什麼,但是不愿意相信承認。
話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澄城很想你,說讓你等等,放暑假了就過來陪你一起找家的地址。」
「等回去之后,我來給你寫回憶錄好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幸好此時朝朝從門外跑進來。
說是找到了從前村里的木匠師傅老劉,興許記得一些我們家的事。
13
這個木匠老劉我記得。
那時我他劉叔叔。
從前我家里的傢俱都是他打的。
刨出木頭花的時候,我每次都會過去撿。
撿一大把兜在服里,跑回去給媽媽生火用。
我八歲之前都跟著爸媽住在塘邊鎮。
後來為了方便我上學,爸媽帶著我搬去了縣城。
我考上中后沒多久。
母親積勞疾,因病去世,父親幫人做工的時候出了意外。
如今劉叔叔頭髮已經花白稀疏,巍巍帶著我們走到一山坡上。
記憶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里……是不是有一棵樹?」
「對對對,老陳種的,老陳說這樣就可以一年一年記錄,就曉得他閨竄多高了。」
但是這里這麼多年,已經移植種滿了樹木。
要從這里找到我那棵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知道我這次過來不容易,都鉆進了樹林里幫我尋找。
蔣程南也將手表摘下來給我,不顧勸阻地鉆了進去。
他一個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人,去湊什麼熱鬧呢?果不其然沒多久他就摔了一跤,聽說是摔進了捕坑里。
還好那個坑不深,爬上來之后他就向我跑了過來。
四五十歲的人了,頭髮上有草葉子都沒發現。
就為了告訴我,他找到那棵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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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我父母給我留的那棵樹了。
記憶中的那棵小樹,居然已經長得那麼高大。
樹的軀干上有我高的劃痕。
我手指輕輕那些紋理,仿佛聽見母親在我耳邊說:
「怎麼沒有價值,我閨開心就有價值。」
一直耿耿于懷的事。
在這一刻忽然就釋然了。
我追求了一生, 苦惱了一生, 我的一生是否是沒有意義和價值。
可答案原來早就寫在了生命伊始。
【完結】
番外
(朝朝視角)
南風姐的采訪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我們一行人扶著南風姐從山坡上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