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五年,再一次正視他,我只覺得渾發冷僵。
他還如我第一見他那般好看。
只是五年前的他青稚,如今的他了許多,上充滿上位者迫的氣息。
他眼神晦不明,定定的看著我,片刻才開口。
「你日日都需打酒到此時嗎?」
我唯諾的小聲說:「酒樓打烊了我才能離開。」
看他沒有出聲,我只好問他:「大人為何在我的屋里?這是小子的私宅,即便是丞相大人,也不能私闖。」
他笑得怪異,站起。
我低下頭:「你快走吧,大人是丞相,被鄰里瞧見了不好。」
他幾步走到我的面前,像是忍了很久終于發了緒。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里嗎?夏不晚。」
他步步,我步步后退,直至后背靠上了木門。
「這麼多年,你明明活著,卻換了名字,逃到南邊,誰都找不到你,你真是厲害。」
我沒有抬頭,聲音很低。
「你應該知道,相府被抄了。我全家都沒了,爹想盡了辦法只把我一個人送出來。我早已不是那個相府大小姐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的我生疼。
「為什麼不來找我?怎麼,是覺得我沒錢沒勢養不起你嗎?」
「為什麼生活這麼落魄,你爹難道沒有給你留下銀子嗎?」
我著脖子沒有吱聲。
「還是你覺得我實在太無趣了,即便落魄了也不愿同我這樣無趣的人一起?」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麼。
全家死了,我好像應該復仇。
可是,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貪,他對我萬般疼,也不能改變他是個貪的事實。
從京城南下,那段時期是前朝末年。
一路上,我看到殍遍野,難民流離,百姓們人人在罵賦稅沉疴,為不仁。
那是我前十八年從未見過的景象。
爹給我的瓊漿玉,綾羅綢緞,都是建立在這些百姓的困苦上。
我該恨誰呢?我該向誰復仇呢?
爹給了我很大很大一筆錢,大到足夠我安穩度過此生。
可是我沒有辦法花那些錢了,在我看過這樣的民間后,那些銀票在我眼里,像是票。
上面有百姓的,有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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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布施,一路救人,我給醫館捐藥材,給善棚捐口糧,給起義軍捐軍餉。
到閩洲時,我已經無分文。
可是這些,我如何向柳時千說出口?畢竟,他也曾是爹花了千金給我買來的夫君。
我抬頭看他:「你快婚了,我祝你金玉良緣,永結同心。」
我是真心地祝愿他,他值得世間最好的。
柳時千抓著我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把我的手擰斷。
他雙目猩紅,咬牙切齒的問:「五年不見,你就跟我說這個?」
「夏不晚,你沒有心嗎?」
我低低的說:「柳時千,我也要婚了。」
7
因著丞相大人的親訪,要在知府府設府宴宴請閩洲下屬百。
知府管家來通知一盞酒樓供應酒水時,店里落座了許多客人。
一盞酒樓不算閩洲城最大的酒樓,能接到知府府宴這麼重要的宴請置辦,實在是難得。
店眾人紛紛對著溫一盞恭喜恭喜。
管家笑瞇瞇的看著溫一盞:「溫老闆這店里的桃花釀是一絕,深得大人的喜。大人讓樓里的楚娘子這幾日住到知府府上,專門負責府宴的酒水置辦。」
溫一盞在后院攔住我:「半夏,若你不愿,知府那邊我去應付。」
我嘆了口氣:「他既然點名讓我去,必然不會松口。屆時只怕給酒樓帶來麻煩,幾日而已,無妨。」
「可是,那柳時千他...」
我急急制止他,如今丞相的名諱怎可隨意直呼。
溫一盞五年前在京城便經營一家酒肆,因釀得一手桃花釀聞名京城。和柳時千婚那段時日,我最帶著他去酒肆小酌幾杯。
每次柳時千都親自為我溫酒。
後來起義軍打到了京城,溫一盞關了酒肆離開京城,輾轉數月也到了閩洲。
因在京城我每次去酒肆排場都不小,溫一盞早就認得我。
在閩洲初見時,我落魄到連住都沒有,溫一盞十分驚訝,聽聞我的遭遇,他本給我銀錢。
「夏小姐,我在京城生意承蒙你的多年照顧,從丞相府賺的銀錢已然很多。收下銀兩我不需你還。」
我笑著搖頭。
「現在早沒有丞相府,也沒有夏小姐了。我現在做楚半夏。你想幫我,便給我一份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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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便留在他的酒樓,當起了酒娘子。
溫一盞知道我和柳時千的關系,所以這次才會如此張。他不清楚其中緣由,不過從旁人看來,約莫是一個被驕縱的丞相千金強迫清貧書生的故事。
如今丞相千金落魄到在酒樓賣酒,而清貧書生位極人臣對當初的強迫辱懷恨在心。
但是柳時千份今非昔比,我不能因自己連累酒樓。
8
其實自那夜他從我屋里氣沖沖的離去,我和他幾日都未曾見面。
如今被安排住到了府上,也是偏遠的一個院子。
在府里調酒釀酒,不用給客人斟酒陪笑,倒是比酒樓清閑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