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轉,我再看不到他瞳孔里的倒影了。
因為李時越哭了。
他幾步到我面前,像是怕我消失一般用力抱著我。
「晚晚,朕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麻木的手指終于了一下,我突然能夠出手攬著他的脖子,長期的高下在這一瞬間得以松懈下來。
嘈雜的環境中,響起我號啕大哭的聲音。
徘徊在悲戚的重重夜里,許久未斷。
敵軍的突襲雖然犧牲了戍邊大將軍在的一眾將士,但也暴出他們行軍布陣的弱勢缺口,李時越利用信息差打了敵軍一個措手不及,他用兵如神將,我潛伏時也對這些蠻子習知,一鼓作氣下讓他們節節敗退。
連占五城后,敵軍被回地勢氣候更加惡劣的地方。
他們十年沒有力氣侵犯我國。
只是戰爭再進行下去,我們的損失也會相當慘重,最后見好就收。
這幾個月我與李時越日日相,但與上次在京城不同,我倆都未再提一句彼此的。
甚至連話都說得。
有時候談論戰時不小心對視,也會裝作云淡風輕地移開眼神。
如果是看不到未來的,就不必讓它發芽開花了。
不要給對方造困擾。
我們都知道這樣最好。
他準備凱旋的前一晚,我不告而別。
直至暗的弓箭劃破夜而來,李時越擋在我面前,我才知道他一直跟在我后默默送我。
箭口不深,他說沒事。
我不放心,送他回到軍營,軍醫也說沒事。
事發突然,找到要殺我的兇手時已經咬舌自盡。
李時越依舊按計劃第二日回京,我要繼續送他,他淡淡地說就此別過。
從此天地之大,我該無所牽掛地去往任何一想去的地方。
走走停停,無拘無束。
可我跟在了李時越后面,正如那日他在后面送我。
李時越毫無破綻,但軍醫不是。
發現那箭頭上的劇毒讓李時越時日不多的時候,我失神地坐在屋頂上,任由烈日燒得我五臟六腑皆灼灼如焚。
從屋頂跳下來時,我腳下無力,摔得很難看。
躺在地上,從小皮猴一樣經摔的我,頭一次覺得疼得快要奪走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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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決定那一刻,烈日已經落下。
黑夜中,我恍恍惚惚地走到了源。
我的源是李時越。
老天要奪走他了。
「李時越,娶我的話,還作數嗎?」
他并未有我想象中的高興,反而怔愣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開口道:「你都知道了?」
我著他,眼淚掉啊,一直不停地掉。
「不是你的問題,那些人一開始就是沖著朕來的,」他嘆了口氣,「當皇帝很危險的,朕決定駕親征的時候就做好死的準備了,朕并非怕死之人,再說做皇帝真的好累,對朕而言又何嘗不是解……」
我打斷他。
「娶我吧。」
李時越抬起頭,很深很深地看著我,語氣漸漸有了哀求。
「晚晚,離開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走到他前,手抱住他。
我渾都因哭泣抖不已,唯有抱住他的作那樣堅定。
「你需要我的,李時越,我是你能信任的人,現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說,「你的國家我來守,百姓我來守,我會接過你肩上的擔子,穩穩地到你兒子手里。我絕不讓江山搖,戰火紛飛,如果一切都定局,那我來為你。」
「娶我吧,李時越,不是為了我們。」
「為這個天下,讓我當你的皇后。」
16.
駕親征的皇帝凱旋而歸,全京城百姓歡呼雀躍跪地相迎,對皇帝更是敬重無比。
與皇帝一同歸來的還有戍邊大將軍的孤。
十幾年空置后宮的皇帝要娶為妻。
全朝轟,但不屬于任何一方勢力的皇后,也是所有人能夠接的結果。
再說,此時皇帝民心正盛,誰敢在這時去惹這位本就鐵面心的皇帝。
朝臣怕皇帝久矣。
只盼皇帝破例娶妻后能廣開后宮,讓他們送些幫襯自己的枕頭風進去。
不過婚禮實在倉促簡單。
因為皇后娘娘說戰爭剛過,一切從簡。
如此消息傳出,百姓中對皇后娘娘的贊聲絡繹不絕。
只有我和李時越以及幾個近臣知道,是因為他已經虛弱到承不了繁復的帝后婚禮儀,他的生命快要流逝到盡頭了。
我更加不敢停,在李時越的指導下不斷學習著關于朝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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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夜不斷,對群臣所有報信息記在心。
我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李時越那十四歲的兒子李明安從小在治國上天賦異稟,他擅長的事不需我來心。但他年紀尚小,若無人造勢必將被如狼似虎的群臣制,我要做的就是鏟除他的絆腳石。
我不需要會治國。
但我要做最了解群臣的人。
了解才能知道刀往哪里刺,他們才會疼。
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李時越沒能熬過京城的冬天。
我和他最后一面,是大年三十。
萬家燈火下親人團聚,而我要送走我的心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