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木筏次第進城,挽著繩索的士卒像在拖一張織的大網。街巷已不辨走向,瓦棱出水面,像岸邊破碎的牙;高樓屋脊上滿蒼白的臉,飢與懼讓眼眶凹陷。水面漂浮著桌案、門板、履、木偶,也漂浮著尚來不及闔眼的。腐敗的氣味帶著泥土腥,黏在舌。
王賁踩上宮闕的石階,靴面留下痕。他沉默不語,心底卻有一道的波紋
——
水是無的刀,斬城,亦斬人。他不是不知悲憫,只是手中的劍替他做出回答:魏,必亡。
魏王假被發現時,抱著一浮木,像抱著最後的權柄。他渾髒污,冠冕早失,發白。被押到王賁面前,他忽又出那種悉的獰笑:「嬴政!你不得善終!我魏宗室做鬼也不放過你!」
軍法眼神一冷,刀一閃,聲音便被永遠掐斷。王賁沒有回頭,只揮手:「綁王族、收玉璽,封印府庫。城中百姓,登記編籍,餉糧暫給,疫病即刻理。」
魏亡的捷報飛向咸。
嬴政端坐章臺殿,手裡把玩著新送到的魏國玉璽。玉璽底部尚有一圈未乾的水痕,沿他的拇指緣滲出冷意。他低聲道:「大梁既破,天下再一虛耗之氣。」他眼裡掠過一寒芒
——
齊、楚、燕,誰先?
這個問題還未落定,另一個意外的名號便敲響了咸的門。
「啟稟大王
——
燕國使者荊軻、秦舞叩關,奉太子丹命,獻督地圖與樊于期首級!」
殿中諸臣譁然。督沃野,乃燕國命脈;樊于期乃秦之叛將。太子丹竟肯以此為禮?嬴政挑眉,心底卻生出一縷冷笑:燕國豈有憐我之心?此禮,不安。
「宣。」他只說了一個字。
大殿深長,影如水。
荊軻步殿中,袂素淨,形清瘦。隨行的秦舞年面白,雙手捧匣,手背青筋暴起;他努力平穩呼吸,嚨卻像被什麼哽著。荊軻低著眼,啞然無語。嬴政看著他,心中突然泛起一種悉的覺
——
這個人的靜,並非恭謹,而像石下藏鋒的劍。
「展地圖。」嬴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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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軸徐徐開展,帛的聲音像蛇鱗掃過。就在卷末翻出的那一瞬,冷乍現!
荊軻的手像忽然失去了重量,轉而生出風雷。他的袖中出一柄短匕,黑亮、瘦,刃上泛著青的毒。
「暴君死!」他低喝。
嬴政猛地後仰,匕首掠過袖,扯開一道痕。青銅燈架被撞倒,火舌飛竄,落在地上的油脂發出「噼啪」聲。荊軻再撲,嬴政繞柱而走,冕旒玉串在前撞擊出一連串清脆的震鳴,像在替他記數:一、二、三
——
生死只在一步之差。
秦舞嚇得四肢發僵,匣子都差點握不住。他原本要拔劍相助,卻被殿中「衛殿不得挾長兵」的規矩鎖死了腳。手心汗如雨,他瞪大了眼,看著荊軻的背影像箭一樣近秦王。
「護駕
——
護駕!」殿外侍衛聲浪轟然,卻因殿宇深長、制森嚴,一時間難以闖。
荊軻的第二刀刺來,直奔要害。嬴政口一涼,幾乎能嗅到匕首上藥毒的霉腥。就在這一線之隔,醫夏無且像一隻被到角落的狐貍,忽然抓起案旁的藥囊,猛地掄向荊軻的面門!
藥炸開,辛辣的藥氣嗆鼻腔,荊軻的眼皮微微一。嬴政反手拔劍,卻因劍鞘過長、角度限,第一下沒能盡拔;他怒吼一聲,生生撥斷佩帶,長劍帶著一串金屬鳴躍出鞘口。
劍前探,直荊軻膛!
花在燈影裡盛放,像一朵開至極致的胭脂。
荊軻踉蹌後退,背靠殿柱,口大開,氣息像被風吹散的火苗。他卻忽然笑了,笑容瘦削而倔強,像北地寒松雪而不折。
「嬴政
……
今日我不能殺你,但天下義士千千萬
……
」
話未竟,侍衛終于破衝,戟矛如雨。荊軻攏袖而立,直至形被鋼鐵的水吞沒。
一切靜下來時,只剩下青銅燈架躺在地上,燈油在石裡拖出一條曲折的路。嬴政口起伏,冕旒零,袖口痕醒目。他低頭看著那倒臥的,眼神裡沒有勝利,只有一圈被出的冷。
「燕太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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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牙,緩緩吐字,像把牙也一併咬碎,「寡人要燕國,犬不留。」
夏無且跪地,連連叩首,額頭跡斑斑。嬴政擺手,聲音恢復冰冷:「賞。另傳旨
——
擴衛殿,改殿兵之制;自此後,侍衛距王十步,皆佩短兵。」他抬眼向遠的黑瓦:「從易水帶來的風,該向北吹回去。」
那一夜,咸城的風像被火烤過,乾燥而灼人。城門外,鐵蹄與甲葉無聲流,一道向北的殺意,悄悄搭上了弓弦。
第二日清晨,嬴政披立于闕下。晨自雲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李斯俯稟告軍,蒙恬請纓北伐,王賁已在營中整兵。嬴政只說:「以法為矛,以民為盾,以速為刃。」然後轉登車。
魏亡在前,燕禍在後。
歷史在這兩樁與水的故事之間,轉不可回頭的坡度。嬴政並非不知水決之殘酷、刺客之悲壯;但他更知道,帝國的門檻,從來都不是用溫言語推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