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朝
初朝堂時,杜甫心滿是激。他想起自己在世顛沛、在曲江吞聲的淚水,如今終能在君前直陳利害,為國分憂。
然而,現實並不如想像中熱烈。肅宗剛即位,急于收復兩京,朝堂上人人心思各異。舊臣與新貴彼此傾軋,誰都在打量這個風塵僕僕的詩人。
「左拾?一介寒士,也配言事?」有人暗中冷笑。
杜甫聽在耳裡,卻不為所。他明白,詩人的價值,不在權位,而在敢言。
房琯之事
同年十月,肅宗命房琯為宰相,統兵收復長安與。起初捷報頻傳,兩京似乎指日可復。杜甫心中振,以為國運將興。
誰料,房琯拘泥古法,用兵不當。陳陶、青坂兩役相繼大敗,四萬將士白骨沉沙。
肅宗震怒,滿朝風聲鶴唳。房琯雖被李泌解救,暫免重罪,卻自此心灰意冷,託病不朝。朝中權貴趁機誣陷,群臣皆噤若寒蟬。
杜甫看在眼裡,心如火燒。
「房公素忠直,兵敗固有其咎,卻非不忠。如今國家正需用人,豈可因流言而罷?」
他終于提筆,奏疏上言:「罪細,不宜免大臣。」
這封奏章字字鏗鏘,卻如投石湖,激起千重巨浪。
帝怒與救援
肅宗震怒,拍案而起:「一介拾,敢為敗將強辯!」
史立刻奉旨推問。韋陟上疏調和:「杜甫雖言辭激烈,卻仍守諫之職。」
但皇帝怒氣未息,幾乎下令治罪。朝堂一片死寂,無人敢為杜甫求。就在此時,宰相張鎬而出:「若言者必誅,則朝堂再無直臣矣。」
一句話,終于化解死局。肅宗沉良久,才冷聲道:「姑置勿論。」
杜甫因此保住命,但自此在皇帝心中留下逆鱗之痕。
孽子之嘆
從那以後,肅宗對杜甫不再親近。朝議時,他的建言多被置若罔聞。有人譏諷他是「孤臣孽子」,不識時務,怒龍。
杜甫心中明白,自己已被疏遠。可他仍不悔。
「我雖非將相,然以書詩,以命言事,死亦無怨。」
他夜夜伏案,燈影搖搖。筆下詩句,不是宮廷的飾,而是戰場的白骨、百姓的流離。他寫《哀江頭》《哀王孫》,寫《悲陳陶》《悲青坂》,字字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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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僚暗勸:「世道艱險,何必龍鱗?」
杜甫只是苦笑:「若我噤聲,誰替萬民哭?」
困守長安
乾元元年,唐軍奪回長安。百姓夾道迎軍,哭聲與笑聲雜。杜甫隨駕城,著殘破的街巷,心中並無歡喜。
曲江依舊,卻人影蕭條。市井重開,卻滿目瘡痍。宮殿門扉重新打開,但昔日盛景再也回不來了。
他回想自己冒死逃亡、跪見肅宗的那一刻,本以為能展忠心,如今卻只換來冷眼與疏遠。
「人生如寄,天地顛沛,我如孤臣,命若孽子。」
他長嘆一聲,提筆寫下詩句,字裡行間滿是無奈。
孤憤與希
雖然前途渺茫,杜甫卻仍未放棄。他相信,大唐雖衰,仍有中興之。他盼肅宗能重振太宗之業,收復山河,還百姓一個安寧。
他在詩中寫:「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那是他心底最後的希。
然而,他也明白,自己在朝堂已無立足之地。忠言逆耳,孤立無援。他既不是權貴,也不是將相,只是一個滿腔熱的詩人。
在這座殘破的長安,他是孤臣,是孽子,是時代的見證者。
第四章:冒死投奔肅宗的驚險旅程(
757年)
長安城的黃昏,殘掛在城頭。城裡的胡騎揚起塵土,街市死寂,只有烏的嘶啼盤旋在宮闕之上。杜甫站在一座殘破的屋檐下,凝著北方。那裡,是靈武,是新帝,是他心中唯一的希。
「往城南城北。」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念過無數遍。
他明白,若繼續困在長安,不過是俘囚,任人宰割;唯有冒死逃離,方能盡忠。這一夜,他下定決心。
暗夜決行
那是至德二載的仲夏之夜。長安外郭金門,守備鬆懈。胡兵飲酒高歌,醉態橫生。杜甫悄悄整好破舊麻鞋,把隨詩稿綁在腰間。
「若此行不得返,便以詩為墓誌。」他心中暗自發誓。
月朦朧,他伏草叢,屏息而行。汗水從額角淌下,混著灰塵,滴眼中刺痛。前方兩名胡兵正倚槍酣睡,鼾聲如雷。他咬牙關,踮著腳尖,從暗影中繞過。
每一步,都像踏在懸崖邊。稍有聲響,便是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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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他翻過外城殘垣,踏上離開長安的荒野。回首去,城中殘火閃爍,他心中一陣悸:那是帝都,那是文明的心臟,如今卻修羅場。
荒野驚魂
離長安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白日不敢行走,只能藏荒草叢中。烈日炙烤,大地蒸騰著熱浪,他蜷在石間,渾被汗水。蚊蟲叮咬,痕縱橫,他卻連拍打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夜裡,他沿著殘破的驛道疾行。遠常有胡兵巡邏的火把閃爍,他只能伏地屏息。草叢間傳來野狼低吼,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他攥手中的木,渾抖。幸而野狼被火把驚走,他才僥倖逃過一劫。
數日無糧,他靠嚼草、喝渾濁河水度命。雙浮腫,腳掌泡迸裂,麻鞋早已破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