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日記裡寫下：「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墨跡未乾，紙上「生死」二字已被淚水暈開。
歷史的嘲諷
英雄的影，被推下歷史舞臺；替罪羊的名字，被鐫刻在詔書裡。
然而，正如後人所評：「若無林公之銷煙，則大清之恥或更早數十年。」歷史並未給他公正，卻在隨後的歲月裡，一次次證明他的遠見。
1842
年的戰敗，讓天朝上國的幻夢徹底破碎。林則徐從煙英雄，為眾矢之的；從帝國救星，為政治犧牲品。
但這一場風暴，遠未結束。
第五章：戰爭雲
——從煙英雄到替罪羊（1840–1842）
倫敦的投票：九票之差的帝國決斷
1840
年二月的倫敦，泰晤士河上寒霧未散，國會大廈卻燈火通明。下院的辯論自午後延續到夜，木質長椅吱呀作響，工業城鎮選出的議員們番上陣。來自曼徹斯特與利浦的紡織廠主捧著厚厚的賬本，聲嘶力竭地控訴：「自廣州銷煙以來，每分鐘帝國損失二十三英鎊！倉庫堆滿滯銷棉布，碼頭閒置，工人怨聲載道！」
外大臣麥尊揮舞請願書，字字如刀：「我大英臣民之財產，被東方之野蠻政府恣意沒收！兩百萬英鎊！這不僅是金錢，更是帝國尊嚴！」坐席間出拍案，反對派則冷笑反擊：「你們護的不是尊嚴，是片！」
鐘聲三響，投票結果出爐：贊
271
，反對
262——
僅九票的狹，推開了戰爭之門。議場外的夜風帶著河鹹味，沒有人想到，這短短九票，將把半個地球外的一個古老帝國推向歷史的拐點。
天朝的迷惘：詔書、奏摺與咳嗽
同年七月，英艦出沒大沽口外。紫城，養心殿的窗紙著冷的。道帝俯批閱琦善自天津解送的照會副本：英方索求「賠償被銷毀之片」「割讓島嶼」「赦免所有英商」等條條款款，筆鋒傲慢刻薄。夾帶的附頁更令帝心震怒
——
那是林則徐致維多利亞王的信函抄本，旁邊竟被穆彰阿以朱筆批道：「狂悖之語，不可上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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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陣劇咳，太監急忙捧來金痰盂，薄薄的浮在藥上。醫低頭不語，所有人都明白：自廣州煙以來，帝國的每一次咳嗽，都在提醒一個殘酷事實
——
大清與外洋的衝撞，已非閉門可避。
海口炮火：虎門之死與鎮海之驚
珠江口硝煙未散。林則徐坐鎮兩廣時制定的演法度，仍被關天培等水師將領苦撐執行。綁炮、裹、換位、距離量測
——
每一個細節都要與夷艦程賽跑。
1841
年正月，穿鼻、鵲門一帶再戰。英艦黑煙翻湧，鐵炮怒吼，清軍以岸炮回擊，濺起的碎石如雨。關天培親臨炮位，披甲立于風火之間，聲嘶力竭地吼道：「寧死，不可退！」一通齊後，炮位忽然火沖天，他被震掀翻，護兵撲上去時，只剩焦黑殘軀。虎門軍心一震，江風吹過的沙洲，旗影獵獵，仿佛天地也為之黯。
同年春，浙東戰局亦告吃。鎮海、定海相繼失守，海門之外夷艦列陣如林。甬城士民扶老攜避難，坊巷間流傳「夷人鐵甲不沉、火能雨」之語，軍心民心互震。林則徐曾親定的「以被護炮」「以舟作壘」等法，在新上任的督間傳達不及，火候未到便上場對決，終至屢戰屢卻。
朝議翻雲覆雨：誰為戰敗買單
戰事失利，朝議騰挪。軍機的地板被闊袍大袖踏得發亮，奏摺上「夷艦堅甲利炮」為高頻詞。有人悄聲道：「煙固可，但林某好大喜功，致彼此決裂。」有人更冷一笑：「若不銷煙，則無戰端。」
在一張張疊的臉之間，一道旨意終于落下：革職查辦，發配伊犁。落款之下墨痕猶，似乎還在向外暈開。
1841
年五月，鎮海驛館。聖旨宣畢，信使不敢抬頭。幕僚替林則徐卸下頂戴，忽見服後領有一方補釘
——
那是連夜批圖磨破的痕跡。廳外細雨綿綿，院中一棵老槐滴水如淚。有人低聲噎：「大人冤也。」林則徐只淡淡一拱手：「國事為重，切勿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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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輿：青天與怨聲
廣州、武昌、湘鄂間驛站，沿途百姓聞知欽差被革，反應兩極。戒煙所中獲救的煙民家屬，抱著孩子跪地痛哭：「青天大老爺保我一家！」也有人暗巷咬牙：「毀我命之人，終見報應。」兩種聲音在市井相互撞，形世最真切的迴音。
士林之間則多半不語。讀書人明白，這場風波表面在煙，實則在國門。江南書院裡，年輕的學子翻讀《四洲志》抄本，第一次用抖的手指在地圖上描摹從未見過的世界。有人寫下隻言片語：「非用之爭，乃治道之變。」這些紙片被夾進青燈黃卷，悄無聲息地在未來發酵。
夷艦之下的談判：口岸與銀兩
戰爭最終通向談判桌。英方代表以艦炮為筆、以炮口為句讀，將條款逐一上來：賠償被銷毀之片二百萬英鎊、開放數口岸、割讓香港島、兩國通商稅則另議。清廷使臣在艙室狹小的會議桌旁，手心盡是冷汗，筆尖抖得寫不出方正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