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夜壺腥臭,蒼蠅飛;嚴冬時夜壺結冰,手指上就刺骨生疼。若倒灑一滴,便會被痛罵「賊禿!」
服侍師兄
:替人洗、暖床、背,稍有不滿,就要挨拳腳。
三年裡,他幾乎沒有睡過安穩覺。夜裡常常蜷在柴房角落,背脊上帶著鞭痕,渾酸痛,卻只能咬牙不吭。
戒與辱
1345
年春,朱重八到了戒年紀。
大殿,香煙繚繞,鐘鼓齊鳴。戒僧手持戒刀,劃過他頭頂。鮮順著潔頭皮流下,滴落在袈裟上。
周圍年長僧人指指點點,有人冷笑:「這腦袋圓得像顆芋頭!」哄笑聲四起。
朱重八咬牙關,沒有還口。他低頭凝視佛像的腳趾,發現剝落的金漆下著一枚至元通寶。
那一刻,他心中第一次生出冰冷的念頭:
佛祖腳下,竟也要銅錢供養。
僧院外的反差
寺鐘聲悠揚,香火鼎盛,僧人誦經如。
寺外卻是另一番景象。百姓因旱災荒,群結隊在山門外討飯。有人得暈倒,有人把孩子丟在寺門口,哭聲此起彼伏。
朱重八挑水歸來,常見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他心裡酸楚,卻只能低頭快步走過。
而寺,僧們大魚大,甚至還有歌暗中進出。行只能在廚房角落啃冷飯團。這種對比,讓朱重八心頭積著難以言說的怒火。
佛誕盛會
1345
年端,佛誕大會舉行。
大殿金碧輝煌,掛滿彩幡。縣太爺親自率人送來二十隻羊、百斗白米。高彬法師滿臉笑容,當眾講經:「佛門弟子,當戒貪嗔癡。」
朱重八站在殿角,眼看他轉收下厚禮。
寺外民在山門外,有的流著口水盯著廚房飄出的香,有的低聲乞求能否分得一碗湯。僧兵卻持杖驅趕,甚至打斷一個老漢的。
這一幕深深烙進朱重八的腦子。
暗窖與米
某夜,他在柴房添火,偶然發現地板有暗門。揭開後,竟是一個滿滿堆放米糧、乾的地窖。
朱重八心頭震。白日裡,他見到寺外百姓為了一口野菜打得頭破流,而這裡卻藏著足夠百人度年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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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抓了一把米,塞給常來討飯的孤寡周婆。周婆巍巍捧著米,眼裡含淚:「孩子,你有佛心
……
」
然而很快,他就被巡夜僧人逮住。
「賊禿!」戒尺狠狠下,鮮濺在石板上。
灰燼灼膝
朱重八被押到大殿,當眾跪在香爐前。香灰炙熱,燙穿他單薄的僧,灼得膝蓋皮開綻。他額頭磕在石地,與香灰混在一起。
高彬法師冷冷說:「菩薩慈悲,但不容賊心。」
朱重八低頭不語,心裡卻冷笑:
菩薩慈悲?菩薩只吃飽人的供品。
大旱與驅逐
1347
年大旱,寺裡糧食終于告罄。高彬下令:「諸僧皆遣化緣。」
表面是讓僧人下山募化,實際是驅逐無用之人。
朱重八被發下一張破舊度牒,一隻裂破缽,還有一句漠然的話:「若死在外,莫回來污了山門。」
這一天,他真正被逐出佛門。
砸佛像
臨行前,他最後一次掃大雄寶殿。掃帚到佛像底座,滾出三枚銅錢,與當年戒時那枚如出一轍。
朱重八冷冷一笑,猛地抄起香爐,砸向彌勒佛。
「哐當!」佛像金漆肚皮裂開,裡面竟塞著腐爛的稻草。酸臭之氣四溢,殿僧人驚呼四散。
朱重八直脊背,冷冷著佛像倒塌。心中最後的幻想,徹底破滅。
行腳僧
背著破缽,他走下山門。
寒風凜冽,雪花紛飛。他卻覺得口一片空明。
這三年,他看清了佛寺的腐敗,看了人世的虛偽。他再也不相信神佛,只相信自己。
從此,他不再是孤兒行,而是背著破缽、一步一步丈量天下的行腳僧。
結語
這三年,在別人眼裡或許微不足道,但對朱重八來說,卻是徹底改變一生的歲月。
他從最卑賤的僕役,學會了忍辱負重;他從佛寺的繁華與百姓的對比中,看清了世道的黑暗。
他心裡埋下了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若無公道,就要靠自己去爭。
第三章:流浪見聞
——丈量淮西大地的苦難(1347-1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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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缽與破
1347
年秋,十七歲的朱重八,背著皇覺寺發的度牒,手裡捧著裂的破缽,踉踉蹌蹌地走上淮西的土路。裳破爛,頭頂禿,在風中格外顯眼。
最初的日子,他得隨時可能倒下。站在村口,他喊不出口「施捨」二字,常常被人喝斥逐趕。三日不進食,眼前就浮起黑霧,腳步虛浮。
一次,他昏倒在田埂,醒來時裡含著幾片野菜。田邊農婦冷聲說:「你再,就打斷!」
朱重八默默爬起,不敢多言。他心裡明白,這世道裡人人都在,誰還有餘糧去救別人?
老乞丐徐二
直到遇見徐二,他才真正學會了乞討。
徐二鬍子花白,滿臉瘡痕。他坐在破廟裡,用乾癟的聲音告訴朱重八:「討飯,也是有門道的。」
他指點:「清晨去富戶後門等潲水,中午到集市撿爛菜,傍晚守在酒肆外要殘酒。三樣混著吃,不會立刻拉痢疾。夜裡記得靠近牆角睡,防被別的乞丐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