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周末沙龍里,就盤踞著這麼一位。
姓王,做礦起家的,手指頭得像蘿卜,金鏈子能拴狗,開口閉口「文化」、「底蘊」,眼神卻總著洗不掉的土腥氣和明。
他對我爸,那是真金白銀地砸,砸得毫不手。
而我,就是那個準遞上「投名狀」的人。
一次沙龍間隙,我端著果盤「乖巧」地穿梭,走到王老闆邊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見:「王叔叔,您上次帶來的那茶真香。我爸說,您要是懂酒,就更好了。他就好那口,特別是……嗯,XX 年的茅臺,說是那年的曲香最正,回味悠長。」
我眨眨眼,一副天真分父親小的模樣。
王老闆那雙明的綠豆眼瞬間亮了,像嗅到味的鯊魚。
「哦?X 大師喜歡 XX 年的茅臺?好!好品味!」他拍著大,聲音洪亮,「包在我上!這玩意兒,不就是錢的事兒嘛!」
他說的「包在上」,不是一瓶,也不是一箱。
幾天后,一輛看著就價值不菲的商務車直接開到了我家樓下。
車門一開,下來幾個穿著工裝的小伙子,在王老闆的指揮下,開始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整整一車!
全是 XX 年的飛天茅臺!
那深褐的、印著紅五星的紙箱,堆滿了玄關,甚至一路堆到了客廳。
空氣里瞬間彌漫開一種混合著新紙箱和約酒香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爸聞訊從書房沖出來,看到那堆小山的茅臺,眼睛都直了,臉上的因為極度的興和虛榮而扭曲著。
「哎呀!王老闆!你這……太破費了!太破費了!」
他著手,激得語無倫次,那樣子,比當年拿到「著名書法家」的頭銜還要興百倍。
他立刻指揮我:「囡囡!快!快把西邊那間空客房騰出來!專門放王老闆的心意!」
于是,我家多了一間「酒窖」。
專門供奉著王老闆送來的「敬意」。
自然,王老闆也順理章地了我爸的「室弟子」,地位超然。
有了這源源不斷的「彈藥」,我爸的酒局愈發頻繁,規格也直線上升。
他邊迅速聚集起一群以王老闆為首的「酒知己」。開一瓶年份茅臺,看著那些暴發戶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艷羨和垂涎,了他新的、也是最令他陶醉的「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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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數著他喝了多瓶了。
他離酒中毒,只差臨門一腳了。
最明顯的信號: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不再是寫字,也不是洗漱,而是跌跌撞撞地沖向酒柜。
他的手指會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風里最后一片枯葉。
眼神渙散,額頭上沁出細的冷汗,整個人煩躁不安,像被掉了骨頭。
只有灌下至二兩高度白酒,那雙手才能勉強停止抖,眼神才能勉強聚焦,才能像個「人」一樣開始新的一天——一個被酒腌漬頂的「人」。
他眼可見地發福了,肚子像吹脹的氣球。
為了維持「名士」風范,他蓄起了長髮,留起了絡腮胡。
別說,油膩的頭髮配上灰白的胡子,加上長期酗酒形的浮腫和一種病態的紅潤,倒真讓他看起來更有「派頭」了。
不明就里的人,越發覺得他「仙風道骨」、「不拘小節」。
他的字,或者說,他的「名頭」,價居然又詭異地水漲船高。
諷刺的是,他已經不太能寫字了。
那曾經揮舞竹枝打我的手,如今拿起筆,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墨滴落在昂貴的宣紙上,暈開丑陋的污跡。
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力紙背的狂放變了失控的搐。
他對著那些鬼畫符,會突然暴怒,把筆狠狠摔在地上,墨四濺。
14
他變得前所未有地依賴我——
「囡囡,這幅給李局長的……」
「囡囡,張老闆要的壽聯……」
「囡囡,快!仿我的筆意寫幾個字!急用!」
……
他的吩咐,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理直氣壯的、對「所有」的驅使。
仿佛我天生就該是他的影子,他的另一只手。
而這,正是我等待已久的時機。
代筆,從「幫忙」變了「剛需」。
我的「條件」,也開得更加肆無忌憚,底氣十足——
「爸,學校要求英語口語必須強化,我想請個外教。」
「爸,我想學鋼琴,陶冶,對書法也有幫助。」
「爸,現在學習都要用電腦查資料,我想買一臺最新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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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拼命彌補自己,用他能給的一切資源,填補我千瘡百孔的年和年。
我要學所有我曾經卻不敢想的東西。
我要用知識、技能、見識,把自己武裝到牙齒,打造一把最鋒利的復仇之刃。
我的績,始終是年級第一。
這了我所有「奢侈」要求最有力的背書。
他開始用一種全新的、混雜著依賴和一不易察覺的「看重」的目看我。
他甚至會在我練琴時(我要求買的是一架很好的立式鋼琴),醉醺醺地靠在門框上聽一會兒,渾濁的眼里閃過一點復雜的,嘟囔一句:「嗯……彈得還行。」
但是,晚了。
太晚了。
他對我態度的這點微不足道的轉變,像投冰海的一粒火星,瞬間就熄滅了,連一暖意都留不下。
我的心,早已在無數個的夜晚、竹枝的呼嘯、林叔叔黏膩的手掌和獨自舐傷口的黑暗里,凍了萬載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