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媽把家里的錢找出來，翻來覆去數到大半夜。
就像當年買豬仔之前一樣。
第二天，媽媽對我說：「寶兒，我們去考市里的初中。」
市里的初中有特招名額，就是給附近村鎮的好學生準備的。
我第一次到鎮里，第一次吃了漢堡，第一次坐在有投影儀的教室里考試。
我盡力把每一個字都寫好、每一道題都做對，考場上，我反復檢查，不敢錯看一個字。
考完試，媽媽沒有問我績如何，帶我去了公園，還給我買了好大一個棉花糖。
棉花糖特別甜。
錄取電話是打到嬸娘家的，嬸娘一邊來喊我媽，一邊把我被市里初中錄取的消息嚷得全村皆知。
「嚯，老趙家這閨倒是個念書的料子。」
「可惜了，是個孩……」
我媽近年來越來越潑辣，聽到這話直接嗆回去：「孩咋了？你媽不是的？」
噎得那些人直翻白眼。
10
市里的初中很好，但學費貴，生活費也貴，憑家里的和豬，本不夠供我念書。
媽媽想了很久，把家里的和豬都賣了，拿著全部積蓄帶我一起去了市里。
媽媽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小屋，買了一輛二手三車和一堆鍋碗瓢盆，開始擺攤賣麻辣燙。
我這才知道，我在考場里筆疾書的時候，媽媽在外邊也沒閑著，和那些小販聊天，盤算著自己能干什麼買賣。
市里的生活很貴，水要錢，灶火也要錢。
媽媽每天凌晨四點出門去十公里外的農貿市場，搶購最新鮮便宜的菜，然后回家整理蔬菜，把它們洗干凈再串在竹簽子上，等到中午就去擺攤，一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想要幫忙，我媽卻給我辦了一張圖書館的借書證。
「寶兒，媽聽說這里的書都免費看不要錢的，你從小就看書，多去看看。」
「可是……」
我想說，可是你太累了。
媽媽不輕不重地拍了我一下：「你現在最要的就是好好學習，掙錢的事兒用不著你心。」
于是，我每天帶著水杯和一個饅頭，從圖書館開門待到閉館。
圖書館里的書真的隨便看不用花錢，而且還有免費的飲用水。
Advertisement
這一個夏天，我看過的書比我過去六年看過的更多。
媽媽的小攤生意不錯，為人實在，不像其他賣麻辣燙的一樣連菜都不洗，鍋碗瓢盆也都得锃亮，看著就干凈衛生。
第一個月，媽媽賺了三千五百塊，這比我們在村里一年的收還多。
媽媽把錢數來數去，抹著眼淚說學費夠了，我們能在市里活下去了。
開學前，媽媽給我買了一雙小白鞋和一個新書包。
說，看現在的年輕孩都穿小白鞋，我要是沒有，會被別的同學看不起。
我們班的確有很多同學穿小白鞋，不過們的鞋都是專賣店的高級貨，一雙鞋比我和媽媽一個月的生活費都多。
開學的第一天，我的同桌用的小白鞋了我的。
「趙寶兒，你的鞋好像是山寨貨哎。」
11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鞋，有些茫然：「什麼山寨貨？」
同桌夸張地「啊」了一聲，然后問：「你不會不知道耐克吧？」
我搖頭。
我的確不知道。
周圍的同學都湊了過來，七八舌地問我到底是從哪個山旮旯里出來的，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的眼中沒有惡意，只是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不知道這些「常識」。
我給他們講我是怎麼考到市里的，給他們講我家的和豬，還給他們講了因為我是孩，我不讓我上學。
最后，我說：「打豬草、喂喂豬、春耕秋種……這才是我的常識。」
我沒有從同學的眼中看到鄙夷，他們看著我，無比欽佩。
「聽說你是特招生里的第一名，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如果是我，我肯定連活著都費勁……」
「趙寶兒，這個餅干請你吃……我不是白送你的哦，等我去你家，你得帶我去摘榛子！」
我看著手里的餅干，心想，媽媽果然沒騙我，城里真好啊，沒有人因為我是孩就嫌棄我，也沒有人因為我是農村來的就欺負我。
很快，我的事就被傳開了，好多同學都知道，特招生的第一名家里很窮，媽媽為了供念書在學校旁邊的小市場擺攤賣麻辣燙。
我媽的生意更好了，好多同學都去捧場。
Advertisement
每天需要買比以前多一倍的菜才能勉強夠支撐到晚上。
最初那會兒，有些家長頗有微詞，擔心孩子吃路邊攤不衛生。
他們的孩子直接帶他們去了媽媽的小攤。
那些叔叔阿姨們看著鍋底都锃亮的小攤，咽下了反對。
12
初一第一個學期的兩次考試，我的績并不算太好，全年級八百人，我只能勉強考進前一百。
因為我的英語聽力很差，拉分相當嚴重，而且也不太適應初中的學習節奏。
我第一個學期期末考結束，我第一次沒有帶獎狀回家。
媽媽看我兩手空空，不僅沒有怪我，反而笑著說：「這樣才對嘛，不能所有的第一都是你的，要給自己進步空間，也要給其他同學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