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王庭表面上待他不薄,給予牧群與氈賬,賜妻生子,稱其為
“
客臣
”
。然而,他明白,這不過是披著外的牢籠。每一個舉,都在匈奴斥候的注視下。每一次舉步,都似走在刀刃之上。張騫學會了匈奴語,悉了牧場的遷徙規律,也觀察著部落換防與軍陣調度。他知道,若要突圍,必須等到秋季牧群轉場,哨戒最鬆懈之時。
這一夜,風聲如嘶,吹得氈賬獵獵作響。張騫悄然起,與同被俘的堂邑父四目相對。兩人無需多言,眼神裡的火已經將一切說盡。他們牽來早已暗中準備的駿馬,將乾酪、水囊和一卷殘破的地圖綁在馬鞍上。遠,匈奴營火一點點搖曳,像是鐵牢的鎖鏈。張騫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
若再錯過,便再無機會。
”
他們騎馬衝夜,沿著河谷疾馳。馬蹄聲沉悶,心跳聲與之疊。夜空中烏雲遮月,黑暗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人吞沒。三日後,糧草漸盡,他們只能以野果、乾草充飢,甚至用刀劃破馬脖,飲續命。堂邑父曾一度倒在荒原上,如灰,張騫是將他扛起:
“
兄弟,若死,也要死在去往西方的路上。
”
他們避開匈奴的巡哨,翻過無數嶺谷。遠偶爾傳來狼嚎,讓黑夜更顯漫長。幸而張騫九年來已稔匈奴軍的行習,幾次都在危急時刻繞道,避過敵哨。
半月後,伊犁河谷的雲霧在他們眼前展開。這裡,是匈奴與西域諸國的界。再往西,越過蔥嶺,便是他此行夢寐以求的大月氏。
然而,當他終于踏進大月氏新都時,眼前的景象卻與想像中大不相同。這裡並非流亡後的破敗,而是富庶安寧的河谷平原。牛羊群,田畝縱橫,市集上人聲鼎沸。來自安息的細紗、印度的香料、閃亮的珠玉在下流溢彩。大月氏人已從昔日的敗族流亡者,變了西域繁榮的貴族。
張騫懷著激,依照禮節覲見大月氏王。他轉達漢武帝的旨意,言辭懇切,描繪漢朝與匈奴之戰的痛苦,呼籲大月氏舉兵東進,共同雪恥。他聲音鏗鏘,甚至一度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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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氏王沉默良久,終于緩緩搖頭:
“
父兄之仇,雖未忘,然國人已遠遷多年。此地饒,子民安居。再涉戰火,恐不利于國。
”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張騫心中多年積蓄的火焰。他明白,九年的延誤,已讓局勢徹底改變。當年在匈奴刀下倉皇遠遷的大月氏,如今已不再復仇,而是沉浸在新的繁榮裡。漢武帝所求的
“
東向盟軍
”
,已泡影。
然而,張騫並未就此氣餒。他在大月氏停留一年餘,盡可能搜集報。他發現西南有盛產竹杖與布帛的
“
毒國
”
,西方有富庶的
“
安息
”
,更遠則傳聞有
“
以白石築城
”
的大秦,與大海相連。這些報,對未來的漢廷,或許比一支盟軍更為重要。
張騫常常立于市集邊,看著販夫走卒推著裝滿葡萄與香料的車輛,看著遠方異域商旅駝隊進出。他心裡明白,這裡是一張巨大的網,綢、香料、寶石、良馬皆在其間流轉。而大漢若能手及,天下的格局將為之一變。
然而,命運再次捉弄。當他決定返程時,途經荒原,又一次遭遇匈奴騎兵。這一次,他與堂邑父再度被俘。漫長的囚再度開始,直到公元前
126
年,匈奴,防備鬆懈,他才再度逃出。
當張騫與殘存的隨行踏進長安城門時,距離初次出使,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三年。
長安秋風蕭瑟,宮闈深,漢武帝靜靜聆聽張騫的報告。他帶回的不是盟約,而是一張足以改變漢朝視野的西域地圖。
在那一刻,漢武帝的眼中燃起了新的火。這條路,終將被打開。
第四章:歸途再難
——經羌地二度被俘,十三年後歸漢(公元前126年)
公元前
126
年的春天,大月氏的河谷已經綠意蔓延,牛羊遍野,溪流清澈。張騫佇立于此,心中卻難有安寧。大月氏王的婉拒讓他心裡沉重,他深知這段西行的主要目的幾乎落空,但使命未竟,他不能就此久留。他帶著堂邑父與僅剩的隨從,整理了簡陋的行裝,將那些搜集到的報與見聞謹慎記錄下來,準備踏上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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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的市集中,葡萄的香味混著酪與香料的氣息。張騫著熙攘的人群,心裡有一種復雜的慨
——
這裡已經融了安息商人、康居牧民與毒販客,為草原與河谷錯的繁榮樞紐。這一切若能與大漢連通,將是改變天下的契機。他心中暗暗立誓:無論多艱難,他必須回到長安,把這些訊息帶回去。
然而,返程之路注定比出發更加兇險。
張騫選擇從蔥嶺南側繞行,再自青海北緣迂迴東返,試圖避開匈奴的直接封鎖。高原的風沙肆,峻嶺起伏,常常一天之便經歷四季:清晨飛雪,午時驟雨,傍晚烈日,夜裡霜寒。駱駝拖著沉重的貨箱,蹄聲沉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