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逆子之名的開端
台灣府城的梅雨未歇，天沉，城牆上還留著炮火留下的焦痕與崩裂的石。風自海上吹來，鹹味裡混著青草與泥水，旗幟獵獵作響，紅底黃邊，赫然繡著「延平王」三字。克復台灣甫定，軍中正忙于修築城垣、清理水渠、立倉整糧，整座海角天涯宛如一口剛熄滅的熔爐，餘溫猶在，煙氣仍未散盡。
鄭功披著未解的鎧甲，帶著水與泥痕踏進府。文武百早已在大廳伏地齊呼，聲浪起伏如同海。他卻只是抬手示意，眼神越過人群，落在殿後垂簾的影。那裡，本該是他此生安的後院，家國兩全的歇息之所。
夜深時分，父子相對。燈影搖曳，把兩人影拉得長長。
「經兒，」鄭功語聲沉緩，如同海拍擊礁石，「我立府城，屯田，築學宮，此後海疆方可作柢。你要記住，天下未定，家法要先行。」
鄭經恭聲應道：「兒銘記在心。」
他年英俊，眉目清朗，眼底卻約帶著躁。自隨父渡海以來，他督餉商、調度舟楫，頗立過功。將士們常道：「世子有膽。」但也有人低語：「太急。」這些議論，他聽得真切，卻並不放在心上。因為他心裡一直燃著一團火
——
他要證明自己不只是父親背影下的影子。
然而，風波不偏不倚地落在庭。
那日午後暴雨驟至，天沉如鐵幕。宮中侍慌忙掀簾，驚惶失措地跪地稟報：「王上，後苑有人失禮！」守門的甲士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等監急匆匆奔通報，鄭功已按劍起，眉目如霜。
雨如斷弦般打在石階上，濺起點點水花。後苑曲廊深，朱門半掩，水痕沿著臺階蜿蜒而下。鄭功大步踏過，步履沉重。門簾後傳來窸窣，轉瞬復寂。他口一，猛然掀簾
——
燈焰抖，照見房中兩道影驟然散開。其一，是他親立為世子的長子鄭經；其二，竟是自己府中所收之妾。
那一瞬，時間凝固。雷聲翻滾，轟然震響，仿佛天地都在斥責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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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鄭功雙目圓睜，聲震屋樑，「家法何在？宗法何在！」
鄭經臉瞬間慘白，抿線，仍強自撐起一禮：「兒
……
失檢。」
「失檢？」鄭功冷笑，手指扣住佩刀，發出刺耳的聲，「此乃逆倫！我父子之名，從今盡污！」
他猛然轉首，喝令近侍：「杖責其人，逐出中庭！」
鞭影在風雨裡落，子淒厲的哭號漸行漸遠，淋漓的跡與雨水織，沿著石磴蜿蜒而下。屋脊滴落的雨，聲聲冷冽，如刀如箭。
夜更深時，父子再次相對。
鄭功背手立于窗下，甲胄上還沾著未乾的雨跡，水珠順著鉚釘滴落。他的聲音低啞卻沉重：「經兒，我以海疆為家，以兵為族。你卻在我屋簷下破我家法。」
鄭經咬牙關，指節泛白：「兒當責。但兒願請罪于軍前，仍願領兵守疆。」
「領兵？」鄭功轉，目如寒星，「家不齊，何以齊天下？祖宗譜訓不守，將士怎能服你？」
一語如雷霆：「世子之位，革除！逐出府，聽候再議！」
殿中寂靜無聲。文武侍立者不敢抬頭，屏息靜氣。
鄭經長一揖，深至額地。起時，他手掌在袖裡攥拳，指甲深深陷掌心，刺痛鑽心。
自此，府城似有一道無形之界。前殿是父親的天下，軍國重務，殺伐決斷；後殿則了他不得踏的影。走廊轉角，常有人低聲音竊語：「世子失德，被王上逐了。」
流言如，退卻又再來。鄭經心裡明白，這一次，他失去的不是一間屋子、一席座，而是那最沉重的名分
——
「逆子」。
然而，海不因人間辱而止息。清廷在對岸磨刀霍霍，荷蘭人的艦影又出現在遠方。糧倉要修，鹽課要算，屯田要開。海依舊拍打石岸，像一面不知疲倦的鼓，催促著他。
某個黃昏，他獨自登上城樓。風從竹林掠過，帶來細碎的嘩然。他遙想父親初登台灣之時，站在風中大聲說：「此地可為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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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重復，像把一粒鹹沙含在舌下，慢慢化開。
忽有兵卒急報：「世子，廈門來信，海面不太平。」
鄭經展開信紙，墨痕未乾，字字皆著刀火氣。他心中一凜，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路不再局限于後苑，也不止于前殿
——
而是浩瀚的海洋，浪與火界之。
翌日清晨，他束甲佩刀，親赴外營，自立軍令：
「訓舟師，整鹵簿，修箭簇，緝逃兵。凡在我旗下者，不問流言，不聽蜚語，唯以戰功自明！」
他的聲音在場迴盪，將士們驚愕過後，齊聲應諾。
他未再府求見父親。海風替他訴說，刀兵替他證明。
遠方天際，一抹晨漸亮，像刀刃劃開夜幕。鄭經立于城樓，長髮隨風獵獵。他心裡暗道：自今日起，「逆子」二字，我要將它推回浪裡，還給那片曾逐我之屋簷。
島上鳴四起，甲鈴叮噹。新的一日開始了。它將在甲板上展開，在鍋爐旁展開，在沙灘與礁石間展開。誰也不知道下一場風暴何時到來，但鄭經知道，當風暴至時，他必然在海上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