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名既起,路遂難回。這便是他的開端
——
一個被家法逐出的兒子,卻被大海召喚,奔向更大的戰場。
第二章|父死之日,奪位之戰
永曆十七年仲春,府城被一層潤的海霧包著。港的戰船排得齊齊整整,黑漆船腹在晨裡像一排伏臥的鐵,桅檣高聳,延平王府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更鼓忽然急促起來,並非報敵,而是宮中疾召。守門甲士面繃,行倉皇的侍一路奔,沿路只留下一串腳印。
鄭經披著未束好的戰甲趕到府,大殿藥香濃得刺鼻。簾後榻上,鄭功面灰白,手還攥著那柄從未出鞘的小短劍。窗外風聲翻卷,似遠似近。
「經兒
……
」他費力抬了抬眼皮,聲音像退時的暗哮,「海疆未定
……
城必立、田必開、學必興
……
你要守住它
……
」
那一刻,鄭經只是俯,而不能語。他知道父親用盡餘力把幾句話給他,像把沉重的甲胄往他肩上扣。
還未回神,殿外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破門而,甲葉互叮噹。走在最前的,是五叔鄭襲。此人眉骨隆起,眼神凌厲,一開口便帶風帶刃:「大哥重病,朝政不可一日無主。世子之位早已革去,今日由我監國
——
以安人心。」
鄭經豁然起,口火氣直衝頭:「五叔,父王在世,你便來奪權?」
鄭襲毫不退讓,冷笑道:「你逆倫失德,軍中怨聲遍野。延平王位豈能落在你手?」
室一時靜得只剩藥盅輕的聲音。鄭功驟然劇咳,骨節般的咳嗽在寂靜裡格外刺耳。誰也沒上前扶他。那一瞬,鄭經看懂了:五叔不會等到父親斷氣,刀口已經抵上了嚨。
黃昏很快落下來,城外軍營卻在幽暗裡翻。陳永華、馮錫範披甲,神凝重。陳永華拱手,低聲音:「五叔已召金、廈鎮守水師,口稱『扶宗正脈』,封港奪兵。世子,再遲一步,城門就不是我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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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在,我在。」鄭經咬牙,「鼓令
——
封四門、夜行、庫兵不得擅移一矢一石;若有通外營者,立斬!」
暮裡,鼓響起,像一面面按在城心的手。傳令兵飛奔各,兵庫的銅鎖一個個扣上,箭簇、火藥重新清點。主簿拿著名冊逐排點名,火把沿著營巷亮一條橘紅的河。
夜深,港面被霧罩著,只有桅頂旗角還在抖。鄭經站在牆後,手指在冷石上劃出一道白痕。陳永華收回探子:「對岸有兵船靠近,帆影不只一家,應是金廈來援。」
「五叔借的是我們舊部的手。」馮錫範冷冷一笑,「看來,不把這手砍斷,他就不會收。」
「別高估我們的底子,也別低估他的狠心。」鄭經轉頭看了眼被簾影隔開的殿,聲音得很低,「守城只是第一步,水道才是真正的嚨。」
他命人在城東三里外悄埋鹿砦,將城壕水位加高,再挑銳三百,為夜間出擊之用。又遣快馬往南岸水寨傳檄:「凡延平旗下,聽我節制;若違者,籍沒三族。」傳檄字跡蒼勁利落,斷人退路,也為自己破釜沉舟。
天將曉未曉,城下嘈聲大作,號角忽起。濃霧中,旌旗與長戈連一片影子牆。鄭襲立于對岸,隔河高喊:「經兒,開門迎我,兄弟仍是兄弟;若執迷不悟,莫怨我不念宗親!」
鄭經登牆,盔檐下一雙眼冷得像了一層霜:「宗親?你以刀父,還要我念什麼親?」他把長槍一橫,聲如金石,「放箭!」
城頭羽矢如驟雨落下,黑拍在河面上,濺起一朵朵白花。對岸陣形一,鄭襲急喝回整,此起彼伏的呵斥像被風刮碎的木片。
「鼓!」鄭經一擲長槍,取弓再張,「擊鼓!」
城鼓連擊,城門開一線,甲士如水潑出,先伏的鹿砦此時立起,像一排暗夜裡突然長出的黑刺。對岸兵馬被生生向狹窄灘頭,馬嘶人擁,刀盾相擊聲震得城磚微。
「水道!」陳永華自旁掠過,短戟一格開敵人探頭的鉤索,回喝道,「三隊燕翼,靠逆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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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三十艘快船同時鬆纜,纜頭落水的悶響像一串驟雨。船頭綁著厚實的藤牌,船腹塞滿砂袋,槳手照節拍猛劃。勢正逆,快船卻生生頂著浪頭上去,像一排咬住獵不放的犬牙。
鄭襲的水軍本意是封港,他萬沒有料到城中敢先逆而出。一時間桅檣一片,命令的聲音被風浪撕碎片。鄭經立在先鋒船頭,背脊筆直,臂繃起,他看準對方兩艘鉤連船的間隙,猛喝:「撞!」
船撞上船,木板崩裂的聲音像骨頭斷。藤牌上立著的弓手三次齊,短箭五十步無虛發,直接掃空了對面的舷側。近戰一合,鉤鎖拋出,接舷如登樓,短刀、鐵尺、狼牙棒在甲板上替劃出冷。
馮錫範在第二列船,提槍踏上對面船舷,順手一撥便挑飛了敵軍的刀,「下水!」他吼完,自己先縱落水裡,隨一滾,再攀上另一側舷邊,像一條從浪裡鑽出的魚。近兩記肘砸,對方骨碎裂的悶響埋在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