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戰正急,東方曙破出一線,海面霧氣被風吹開,出一截更遠的黑影。旗號一晃,是金門方向押來的一列重船,船高、炮位高,企圖以火力住近戰。
「火籠!」鄭經一掌拍在欄桿上。隨即,三艘載著硫磺、麻絮、松脂的舊船被點燃,赤蛇般推向敵陣。火舌先上了浪尖,再咬住對面船側。重船一慌,為避火,只得斜行;陣形一斜,桅檣纏,了最好的靶子。
「再進!」鄭經揮刀,形一躍,刀背敲斷對方手腕,刀鋒回又在另一人鎧甲裡敲出一蓮花。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熱與海水混鹹腥,他只用手背一抹:「再殺!」
炮火餘震裡,鄭襲的中軍旗桿終于被一枚鐵彈斷兩截。旗面帶著焦痕墜海,水沫把兩個大字吞吞吐吐
——
「宗正」。敵陣心神驟,退勢如崩堤。
午時前,對岸灘頭已是丟盔棄甲。鄭襲聚散不,帶了幾艘親信快船往廈門遁走。追與不追,只在一念。陳永華側頭看向鄭經,後者長呼一口濁氣:「放他回廈門
——
如今城未安,要守的不是他一條命,是我們這座城。」
戰船回港,黝黑的船腹上烙著一道道新舊傷痕。將士在灘頭席地而坐,鹹魚和熱粥在鐵鍋裡翻滾,笑罵聲把疲憊驅散了一半。馮錫範把自家半碗粥推給濺著的鼓手:「你敲得好,敲得我心肝都。」鼓手笑著,角卻還在抖。
勝負未報城,府卻已先傳來沉沉的鼓聲。鄭功在午前寂然長逝,手心還握著那柄未出鞘的小劍。這消息像一桶冷水從鄭經頭頂澆下,戰意的熱蒸氣簌簌褪去,他只覺全被海風掏空。
靈前,香煙直上,灰燼簌簌落在鎧甲上。鄭經長跪不起,額頭在冰冷的地磚上,耳邊只剩自己心跳和海的聲音。他忽而想起年時,父親牽著他在安平城頭示指:「看那邊
——
那邊才是我們的路。」如今,人去,路卻更長。
鄭襲敗奔廈門的消息同時傳來。有人勸道:「乘勝逐北,一舉收復廈門,免得後患。」也有人說:「大王新喪,城心未定。」兩說爭得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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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安社稷,再決遠謀。」鄭經聲音沙啞,卻不帶一猶豫,「三日
——
封城守靈,停市,酒;軍中賞罰如舊,違令者斬。再發檄文于金廈:凡延平旗者,聽我軍令。五叔若負險不來,後日與他在海上見。」
喪鼓三日,城如罩在鐘裡。第四日清晨,萬民著素,軍民齊集城頭。東風把旗角吹得直直,白幡像一條條垂著水的雲。主祭唱名,聲音沉穩:「恭請延平王世子鄭經繼位
——
」
鄭經著甲而出,雙膝在青石上落下,向靈前叩首三次,起時眼裡還懸著紅。他接過父親下的小短劍,劍鞘冰冷,他的手卻穩。「孤,承先王緒,誓守海疆
——
」他轉面向南北,視線越過城、越過港、越過澎湖水道,「寸土不可失!」
「延
——
平
——
王
——
」萬人齊呼,聲一起應和。
那夜,他沒有睡。靈燭下,紙灰飛細雪,他把未竟的軍令又寫了一遍,將用的人名一個個圈下
——
陳永華掌城與學,馮錫範主水師兵馬,文臣主賦役與鹽課。每寫下一筆,他就在心裡默念一次父親的言。
天濛濛亮,港口又見新帆出。城頭吹角的年把角磨破了皮,仍不肯放下角。有人笑他:「小的,哪來這麼大勁?」年把角一:「我娘說,延平王不在了,可延平旗還在。」
鄭經披甲登樓,遠廈門方向,那裡雲影翻湧,像是萬條暗在地下奔流。他心裡明白,叔侄之爭不過開場,真正的對手在更遠的彼岸。他握劍鞘,像握住一口未出鞘的決心。
奪位之戰至此落幕,他背負的不只是王位,還有城、還有海、還有百姓炊煙與學宮書聲。他向海低低一拜,像向一個不許人說謊的神明起誓:這片海,他要用一生守住。
第三章|海上反擊戰
永曆十六年(
1662
年)盛夏,臺南的天燥熱,赤崁樓上纏滿了的風。父王鄭功病逝的消息尚未遠去,王府的檐角還懸著白絹,舊臣們的袖上未素縞。然則戰鼓已經在東海之濱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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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廈門、金門的海面上,清廷大軍與荷蘭水師結聯軍,旗幟鋪天蓋地,直指延平王國的門戶。
自古廈門為海防要地,金門更是臺海咽。若此二地失守,台灣將孤島,補給線斷絕,猶如困。鄭經明白,這是父王甫一土便落下的第一道天問。
延平王府的議事堂上,文武將領分列兩側,人人面凝重。有人主張:「大王,父王新亡,百姓尚在哀戚,此時若輕舉妄,恐軍心未穩。不若固守台灣,以逸待勞。」又有人激昂反駁:「若坐視金廈陷落,海路斷絕,台灣終為孤島,何談長久?」
鄭經靜靜坐于上首,銀甲在火下泛著冷。他面龐削瘦,眉宇間卻有銳氣。沉片刻,他忽然一掌拍案,聲若鐵錘落地:「父王命,寸土不可失!海上反擊,先破其鋒!」
這一句話,住滿堂喧嘩。
翌日,金廈之間,戰雲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