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你出寒門,一布洗到泛白,就連屋檐雨都要自己冒雨去修。你能給我什麼?」
輕飄飄的一聲笑,迎著他難堪又傷心的目,我幾乎笑出眼淚,兀自歪了歪頭,坦然回視:
「想娶我。」
「沈殊玉,你也配?」
3
我打算啟程前往涼州。
天子忌憚裴家已久,爹爹為了讓皇帝安心,獨守邊疆未曾京。
距離戎人來犯只剩半年,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避開那場災禍。
我命恕娘替我收拾行囊,馬車裝了整整二十車,最后被我殘忍地裁減至三箱。
輕裝上陣,馬匹才能跑得快些。
我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子,想嫁便嫁,想走便走,皇帝也只覺得我是驕縱任,又與沈殊玉鬧脾氣,故而本不曾放在心上。
離京前一夜,我收到幾封書信。
一封是爹爹寄來的。
他先是問我是不是了委屈,又我不要一時沖胡擇婿,只待他回京后再替我出氣。
我呆呆捧著書信,忽然紅了眼眶。
其實前世爹爹也曾規勸過我,只是那時我喜歡沈殊玉到昏了頭,什麼也聽不進去。
他說沈殊玉年風骨,心懷天下,是君子。
可正是因為如此,沈殊玉注定不可能為我委曲求全,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會很辛苦,他怕我會因此委屈。
一語讖。
後來的我果然撞遍南墻,滿頭是。
恕娘心疼地捧著我的臉,用帕子給我眼淚。
「將軍這是擔心您呢。」
憂心忡忡,很是愁悶。
「聽聞謝家三郎,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終日斗走馬無所事事,似乎不是好相與的子。」
「小姐若是嫁過去,委屈了可怎麼辦?」
謝家總共送來兩封信,我拿著第一封空白的書信對著燭火看了半晌,最后還是沒看懂這封空白書信的用意,只好作罷。
于是我又拆開第二封。
第二封倒是有字了,或許謝燼的確如世人所言那般驕奢逸,信箋華麗致,淺淺出棠花香。
他先是狠狠夸了我一遍眼好,又向我如數家珍揚州是如何繁華。
到最后字跡越來越小,滿角落。
我甚至都能想象到謝燼絞盡腦寫信時的模樣。
張揚又驕矜。
他在信里說:
「選我,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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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云綾錦還是金玉,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我都養得起。」
看到最后,就連恕娘也忍不住笑了。
「油舌,小姐可莫要被這不著調的混球給騙了。」
恕娘失笑叮囑,只有我知道,謝燼從來不說假話。
那年沈殊玉和公主南下借兵,我獨留徐州,沒過多久,戎人再次來犯。
戎人截斷了泗水的上游,斷水絕糧之下,我守著一城百姓強撐三日,向周遭州郡求援,無人敢應。
萬念俱灰之下,我收到一封回信。
信上說「好」。
第二日,謝燼帶來了援兵,他嫌部下太慢,怕我撐不到他來,于是單槍匹馬冒雨就趕來了。
煙雨蒙蒙,那時我驚愕地撲在城墻往下看,所有人都覺得他孤一人是來送死的,可我卻看見了一雙被雨打、愈加明亮的眉眼。
只有他來救我了。
4
我回了兩封信。
一封是給父兄的,我細細搜尋記憶,把前世戎人的舉止軌跡一一寫下,要他們留意藏匿在軍中的細。
前世郡守棄城要逃,爹爹廝殺苦守,若非細出了城防圖,他不至于落那樣兩難的境地。
另一封是給謝燼的。
我不知該與謝燼從何說起,我承認,這樁婚事,有我的私心。
因他曾經救我,因我此時孤困無依,但他始終全然不知,依舊滿心歡喜地給我寫信。
我因利益而來,他卻報以真心。
這對他不公平。
猶豫很久,我不知該寫些什麼,最后腦袋空空,只好也送了一封空白的信箋回去。
赴往涼州的路途遙遠,春雨未歇,淅淅瀝瀝下了數日,最后就連馬匹也病倒在途中。
小廝前去買馬,我與恕娘在茶水攤前歇腳,上茶時卻瞥見店家虎口糲,分明是常年拿刀留下的痕跡。
茶湯清甜,不是中原的茶餅,倒像戎人慣喝的胡茶。
或許潛中原多年,他們還是更習慣故鄉的飲食,這才出些許破綻。
我垂眼只裝不知,恕娘也張兮兮地湊到我耳邊,我摁住手腕,示意不要言語。
角落幾人狐疑地盯著我,口型似乎在說「像」。
爹爹與戎人戰多年,我憂心他們會意外認出我,只好佯裝鎮定,借著小廝遲遲未回的由頭,拋下銀子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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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那幾人悄悄跟了上來,我掐住手心,到了袖中一點冰涼。
我還有爹爹給我留的最后一支弩,馬匹壞了,我逃無可逃,唯有當街行兇,驚府將我關押下獄,說不定還有破局之機。
糲大掌到我右肩時,我出弩弓剛要回,有人卻幾下卸去他的力道,幾乎折斷那人的手骨。
謝燼將我一把摁進懷里,海棠香氣盈滿鼻尖,一如前世那般,將我抱了個滿懷。
那人吃痛至極,咬牙只說我落了銀子,我聽見謝燼冷冷一聲「滾」,后便再沒了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