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閉著眼，仿佛睡去，并未起。
時間在沉滯的空氣里流淌。
白玉方磚的寒意過裾，滲膝蓋骨，漸漸轉為麻木。
額角滲出細的冷汗，心在腔狂跳。
良久，榻上傳來極輕的聲音。
「可知錯在何？」
我心中駭然，知曉今日書房這一遭終究沒瞞過去。
「兒錯在不該擅近書房重地。」
高門大戶，規矩如天，行止坐臥，皆有定式。
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忌諱，自小便刻在骨子里。
今日行差踏錯，是我糊涂，無可辯駁。
「錯了。」
微微抬眸，一雙眼仿佛將我燙了個。
「你錯在，把心思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我猛地抬頭，眼中是茫然與不解。
一旁的林嬤嬤將溫熱的燕窩奉上，母親并未去接。
推開燕窩，視線重新落回我上，帶著浸潤宅多年的通。
「兒家，書讀得不如人，頂多落個資質平平的名聲。可若不懂得審時度勢，那才真是要命的短。」
「嫉妒如鴆毒，窺探似刀刃，用在親姊妹上，非但傷不了對方，反會割傷你自己，更會壞了府里的規矩和氣數。這，才是我惱你的地方。」
母親的目如冬日檐下的冰凌，直直刺向我。
「如章為嫡長，相爺在上寄予厚，自有其道理。你為嫡次，份貴重，前程亦不會差。與其費心鉆研你夠不著的東西，不如睜大眼睛，仔細看清腳下的路。」
我心的驚懼從每一個孔滲出，一滴冷汗從額角落，連呼吸都停滯了。
母親知道！什麼都知道！
須臾，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審視和警告。
「在這深宅里，想站穩腳跟，盯著上頭沒用，你得學會往下看。」
「屋里伺候的，院里行走的，這些底下人，才是你的耳，你的眼。」
「讀書不好，不打。」
「可若是連自己邊的人都用不住，那就是真蠢，活該被人踩在腳下當墊腳石，怨不得誰。可記住了？」
05
母親的話，字字如重錘，將我嫉妒的心砸得碎。
一段時間，我反復咀嚼這些話，才從中窺出一深宅婦人的通與狠辣。
書讀不好，尚有遮掩余地，規矩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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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新誕下三妹，府中庶子環伺。
若再不改變，即使我為嫡，也會為一名棄子。
想此節，我面上不聲，悄然與長姐修復關系，甚至比往日更顯親厚。
再去書房，我絕不多問一句。
只安分守己，做好分之事。
長姐察覺到我的變化，含笑試探。
「慧慧近來功課進益不小，可要我替你呈與父親一觀？父親定會欣。」
我溫婉淺笑，輕輕搖頭。
「父親那里自有先生回稟功課。分之事，不敢勞煩姐姐，更不敢托大。」
長姐的笑意深了幾分：「我的慧慧，真的長大了。」
既然文墨不及，我便在做人上下苦功。
相府素以寬和待下聞名，我便將這寬和做到極致。
李嬤嬤仍時常絮叨長姐的不是，我聽著煩躁。
誠然，或許是為我好。
可我邊不需要只會搬弄是非，卻毫無建樹，目短淺的人。
我尋了個由頭，稟明母親，支了三百兩銀子，面地送出府頤養天年。
母親含笑逗弄襁褓中的三妹。
抬眼看我時，眼底掠過一贊許：「依你的意思辦。」
春去冬來，我已然將這份賢惠織錦緞，牢牢披在上。
見人三分笑，溫煦和善，毫無驕矜之氣。
待下更是寬厚到了骨子里。
漸漸地，闔府皆知二姑娘房里的差事最是松快。
便是偶有小過，也總能得包容。
此等寬容，在素來矜傲的長姐，是絕無僅有的。
凡見過的仆役，我皆能準確喚出其名。
我不再刻意尋求父親的垂青，反倒在他偶爾查問時，得了句難得的贊許。
「好，這才是我相府的兒。」
我盈盈下拜，姿態謙卑：「笨鳥先飛，這都是兒分之事。」
臨告退之際，我深吸一口氣，跪地稟道。
「兒聽聞黃河水患，黎民流離，愿食素一年，盡捐釵環，略盡綿薄。」
我垂首，不敢窺探父親神，只覺一道審視的目沉沉落下。
長姐反應極快，旋即亦跪：「兒同愿。」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藉：「難得你們有此仁心。」
步出書房，長姐的笑意淡了些許。
「二妹既有此心，何不早與我通個氣？倒顯得我這做姐姐的不恤民了。」
我親昵地挽住的手臂，笑容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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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恕罪，我也是方才在父親案頭瞥見奏報，臨時起意。你我閨閣子，不能如父兄般匡扶社稷，捐些外之，不過是本分罷了。」
「妹妹說的是。」長姐看著我，眼中一閃而過的忌憚，快如驚鴻掠影。
這便是深宅大院。
縱是脈相連的親姊妹，層層疊疊的錦繡華服之下，裹著的，亦是各自為營的百轉心腸。
06
日子晃悠悠地過，母親又誕下了四妹。
四妹自小聰慧，明明才是半大個人，一雙眸子卻沉穩如水，全然不似嬰孩懵懂。
及至五歲，更顯出奇異的從容氣度，襯得只知埋頭書本的三妹尤顯稚。
我比長姐小兩歲，今歲到了我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