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一看。
冤家路窄，又是周硯。
沈溪云起坐過來，琴音從他手指下如流水綿延，許多人都閉上眼，聽得癡了。
一曲結束，他盯著周硯。
冷笑道，
「可我看你不像子期，倒像頭牛。」
周硯吃癟，他放課後來找我撒氣。
我被他大力一推，肩胛骨狠狠撞在了墻上。
「學每個月都有場考核，你彈這樣，到時可別跟狗一樣被攆出去！」
我毫無畏懼。
「你敢不敢和我賭一把？」
他起了興致。
「賭什麼？」
「就賭我贏了，你再不能招惹我，恩怨一筆勾銷。」
一開始我還想求沈溪云教我。
可他回趟沈府，就被父親打了幾十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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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們議論紛紛。
我才知，沈父可不是什麼慈父。
沈溪云神之名傳遍咸，是因為那年上巳節他做了一篇極好的詩賦。
可就在那天，沈父當眾掌摑他。
眾人至今都不知緣由。
我心中慨，沈府的家務事，聽起來也復雜。
到了下學那日。
我給小憐帶了話本，給楣娘帶了金簪。
楣娘本來還挑剔太丑。
小憐悄悄朝金簪去，卻又被抓住手。
「我可沒說不要，你這丫頭不許搶我的。」
看來，這些時日們相得還不錯。
下午我心事重重，去沈府探病。
沈溪云面蒼白，見我來了，還是扯扯角。
「我這陣子出不了門，你有事可直接來尋我。」
我點頭。
臨走前卻還是頓住腳步。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這麼一句話，我覺得你也可以聽一聽。」
目匯，有種不可言說的意味。
「脈如春水，若堤潰蝕田，則該當斷即斷。與其制于脈，不如勇破局。」
他眼中浪濤奔涌。
我突然有種不可捉的預。
我們有同樣涼薄的父親，我在他上嗅到了同類的氣味。
本不該多這一句的。
誰我剛費盡心思才攀上他。
背靠大樹好乘涼，涼風未至，樹可不能倒了。
16
從沈府出來我暗地去了青樓。
清荷跪在我前，眼淚如斷線的玉珠落下來。
「上次的事全靠公子，清荷愿結草銜環。」
周小公子為了強搶清荷的姐姐府，當街打死了清荷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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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求告無門，等來的是葬崗上姐姐遍鱗傷的尸首。
世人罵風塵子骯臟下賤，一點朱萬人嘗。
真正踐踏們的，難道是們自己嗎？
是這個世道。
在這個吃人骨的世道，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被推著走向既定的命。
可我偏不認命。
我手扶清荷起來，干凈的眼淚。
「我確實有件事想讓你幫我。」
不等我說什麼事，便毅然答應。
「碎骨我也會幫公子做到。」
我笑了笑。
「傻姑娘，不需要碎骨，你教我彈首曲子吧。」
我運氣真的不錯。
為一個毫無威脅的質子。
琴學得好，其實無妨。
越耽于樂，便會越安全，不是嗎？
沈溪云能下地來學的時候。
我的琴已經學得很像樣了。
大拇指外側最細的那塊，從紅腫到被磨出，再到愈合生出繭。
付出的每一步都作數。
一個月后的那場考核里，我拿下了甲等的評次。
沈溪云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里替我鼓掌。
他不知用了什麼手段。
那位在年時當眾掌摑他的父親，聽說可是消停好一陣。
我微微躬，朝他笑著做了個口型。
「恭喜。」
他目流轉，眼若桃花。
「同喜。」
17
初春已至，我和同窗們都相得好。
就連周硯也沒當初那般找我的茬了，每次照面甚至還會打招呼。
三月初三，沈溪云邀我飲酒。
我們坐在后院的花樹下，風將枝條吹得像浪一樣翻涌，杏花落了滿。
月將我們錯的影子拉長。
我將一個錦盒遞給他，里面是一枚玉墜。
栩栩如生的玉狐貍，和他很像。
「我親手雕的生辰禮，喜歡嗎？」
沈溪云借著月打量了一會小狐貍，朝我笑了笑。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生辰？」
「第一天學，巧在名冊上看到了。」
他的笑突然就多了點苦。
「多謝，我很喜歡。除了舅舅，你是第一個送我生辰禮的人。」
我訝然道。
「怎麼會？」
沈溪云的語氣漠然。
「我父親從來都沒有記得過我的生辰。」
我心中一窒。
沈溪云臉上倒沒有什麼悲傷的神。
「時我看別家小兒從墻頭跳下，他父親將他接在懷里玩耍，我心里實在羨慕，便去求父親也陪我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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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他若無其事，像在說別人的事。
「然后我跳下來，摔斷了，躺三個月才站起來。那天他看著我疼昏過去也不讓人請大夫，只是板著臉告誡我，業荒于嬉而于勤。」
我端著酒盞的手不由抬起，與他的到一。
忍不住譏誚。
「這樣的父親，倒不如沒有。」
漫長的沉默蔓延。
沈溪云仰首，將最后一點酒飲盡，對我微笑。
「學現在數你人緣最好，周硯要拉攏你，找你示好，你打算怎麼辦？」
這人，突然聲東擊西試探我。
我笑嘻嘻道。
「自然是全盤接啊。」
他神一凝，不可置信。
我朝他歪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