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梟加班嘔,托我替他接待投資人。
「聽聽,明天駱先生的接待就麻煩你了,嘔!」
我心一滯。「哪個駱先生?」
「那個行業大牛,經濟學專家駱知闕!」
「嘔—!」
電話那頭一愣:「你也嘔了?」
「不,不是。」我扶著冰冷的墻壁,胃里翻江倒海。
三年前,我嫌他又老又瘸,提了分手。
三周前,我把人睡完,又跑了。
我只是。
可能不小心懷了他的孩子。
1
母校 150 周年校慶這天,大名鼎鼎的駱先生回國了。
當初被醫生斷言要坐一輩子椅的男人,此刻正全須全尾地站在臺上。
難以想象。
他要熬過多病痛,憑借何等毅力堅持復健,才能恢復幾乎與常人無異的模樣。
時隔經年。
他立在鏡頭前。
月白襯衫領口松著一顆紐扣,鼻梁上架著副細框眼鏡,角噙著淡薄的笑意。
一張口,給母校捐了 15 個億。
霎時。
會場沸騰,掌聲雷。
沈教授在我耳邊囑咐:
「小聞,晚招待老駱那邊你幫著照看一下。」
我坐在原地,沉默片刻。
「主要這工作你,他子又古怪,給別人我也不放心。」
一句話,將我從安全的觀眾席,直接推到了風暴中心。
沈教授說得沒錯。
整個會場,怕是找不出第二個比我更了解駱先生的人了。
只不過,他大概不知道,我和駱知闕有過一段超越助理和雇主的關系。
來之前,我其實見過邀請名單。
本以為遠遠地看一眼便好。
只是沒想到,我們還是要有集。
以這樣似曾相識的方式。
2
活結束,貴賓休息室。
我和沈教授已經提前在等。
不多時,駱知闕拄著手杖出現在門口,蹙眉朝我睇了一眼。
即便已經做好了準備,可對上那張臉,我還是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試著張,卻連一句招呼都打不出。
沈教授見狀,推著我向前一步。
「老駱,這是我的得意門生聞聽聽,晚上會安排人送你。」
我艱地扯了下角,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駱先生。」
「有勞。」到底是大了我許多歲,駱知闕比我從容得多。
他越是這樣,越顯得我方寸大。
Advertisement
沈教授還在笑著補充,像是在為我邀功:
「說起來,聞聽聽在校時做過你一年多的生活助理,有印象吧?」
我明白沈教授的用心良苦。
他希我能借這點舊分,為公司那個搖搖墜的新項目爭取最后一線生機。
但這個問題,問得猝不及防。
令休息室陷了一瞬間的寂靜。
駱知闕臉上那層從容的假面并未褪去,看不出一多余的緒。
沉默了一息后。
他對上我的眼睛,敲了敲手杖。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頓,意味深長的語調仿佛只說給我一個人聽:
「嗯,印象深刻。」
3
大二那年。
我通過沈教授的引薦,我和師兄一起,給剛回國的駱先生做生活助理。
在此之前。
他的名字對我而言,是維基百科上的一串榮譽,是經濟學教材扉頁上的一張肖像,是無數專業論文末尾那個如雷貫耳的索引符號。
他是一個活在傳說里的、不實的人。
駱先生的訪客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只能在財經新聞上見到的人。
而他,無論是作為學者還是雇主,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
印象里前半年,我在他眼中似乎沒有姓名。
因為他那時對我的稱呼是——那誰。
「那誰,把這份德文文獻在下午三點前翻譯完。」
「那誰,去樓下簽收一下我的快遞。」
和他給師兄、廚師、司機的稱呼無異。
後來師兄畢業,向他請辭,他給了師兄一份推薦信。
這封推薦信,讓師兄在同專業里一騎絕塵,拿到了一家薪水厚的外資銀行的 offer。
那一刻,駱先生再也不是書上的符號,不是眼前的撲克臉。
而是我需要抱住的大。
我心想,管他我這誰,那誰,誰誰。
月薪 8000,還包分配。
他簡直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師兄走后,我每周兩天的工作變了每周四天。
但這也方便我更加狗地討好駱先生。
畢業時,我終于等來了屬于我的那個信封。
我雙手接過,激得聲音都有些發:
「謝謝您,駱先生!真的太謝您了!」
駱先生卻靠在寬大的書桌后,十指叉,用一種審視的目打量著我。
Advertisement
「聞聽聽。」
他忽然開口。
清晰地、不帶任何前綴地,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怔,心臟像被攥住。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我的名字。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桌前,聲音平穩,卻不容置喙:
「推薦信,是給一個合格畢業生的錦上添花,不是給一個卑微祈求者的雪中送炭。」
他微微前傾,目銳利。
「你很優秀,不需要用恩戴德的姿態獲取本就屬于你的東西。」
4
因為駱先生一封價值千金的推薦信,我在行里平步青云。
領導不止一次地暗示,維護好駱先生這位大客戶,是我最重要的任務。
于是我殷勤備至。
找他看畫展,請他吃晚飯,逢年過節的問候從不敢落下。
我們漸漸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