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檀韶則領甲士夜巡，凡小將訓練懈怠者，一棒喝醒；然在新兵慌時，他也會蹲下來幫著他們系甲帶，告訴他們如何在夜裡不讓腳步聲驚水鳥，“水鳥一驚，樓船就會開燈，你們就全暴了。”
十日不到，秦淮口千艘小艚，排作三層。江上風向漸轉，南塘水被決開一線，泥沙湧出，兩側淺灘出牙似的石頭。江中立了一排排木樁，樁頂系著鼓風的火棚，棚下草束蘸滿油脂，輕輕一撥就起。城上竪起新造的雉堞與弩樓，弩機裝上齊魯來的弩，弦又又，穿梭的匠人用臂力去試，每一梭都能穿兩重藤牌。
三更將半，放哨的水手忽聽江面深有嘩啦啦的聲——不是風，是帆。跟著，角聲如鳴，樓船黑來，船首銅衝角在昏幽的星下泛著寒。徐道覆的旗在最中，旗上三個字“天師軍”在風裡獵獵，是那旗，就人心頭打。他站在高樓之上，披甲持矛，臉在火把亮暗裡忽明忽暗。他贏過一次，贛江之戰的風仍在他耳邊呼嘯，他相信這回仍可仗風破城——可當他帶船靠近時，他的船卻莫名其妙地慢了。
水變了。淺灘現了牙，流速微微逆他。最外圈的小艚忽然像一群魚一樣，從水面下竄出，靠近、鑽、到樓船舷側，那些手持斷纜鉤的吳中水手像蟹一樣，攀上去，鉤頭一扣，向後一拽，樓船帆索一斷，帆蓬垮塌，半天前還高聳雲、不可一世的樓船驟然變了笨拙的浮屋。弩樓上“嗡——”地一聲，梭帶著破空之聲落，直取船上持旗者的嚨與掌篷的要。徐道覆回喝令：“！”他也有弩，但秦淮口的火棚忽地上攏，火映得江面明如白晝，反倒讓他船上人影畢。火裡，小艚如蚊如蠅，嗡嗡地撲，不斷地撲，像不知疲倦。
“取風！”徐道覆高聲命令，命偏師舵手去找風的隙。但南塘的水正緩緩從側灣泄下來，水勢在他船尾拽了拽，他的旗向後一招，竟穩不住。有人提了一桶火油，向小艚潑去，小艚上的年兵把上的水一抖，眼睛被火映得通紅，他抬頭，牙關咬得死，斷纜鉤又是一扣。
Advertisement
“擂！”城上的鼓聲，一又一。鼓下，羊穆之抬頭看一眼夜，低聲說：“還差一點。”他知道還缺一口氣——那口氣，不是火，不是箭，是心。心若不倒，城便不倒。
檀韶則已上了秦淮口外的石堆，披一領短甲，手持長矟，親率敢死隊，選那停帆的樓船，專挑其首尾斬纜。他把矟托在肩上，對邊一個新補上的小校說：“怕不怕？”小校結滾，卻說不出話來。檀韶笑：“怕，才活；不怕，才死。你只盯著我背上這個帛結，別管別的。我的腳往哪裡踏，你就往哪裡踏。”說著他一躍而起，像一頭瘦豹，已躍進了兩船之間的黑水。
城中弩樓上，一個齊魯來的老弩手瞇起一隻眼，憑著三十年的手，尋那最要的一纜，他不看人，只看結，梭子“咻”一聲飛出去，那結“啪”地一響，整面帆像被人從背後了魂，地垮下來。老人吐了一口白氣，喃喃：“行了。”旁邊的徒弟抬臂準備下一枝，手卻在抖，他把徒弟的手按住，低聲：“慢，慢——不是快就好，找準了再放。”
江風稍轉，火棚上的火順勢吹向對江岸邊的蘆葦，黑夜裡一道道火蛇沿著水邊匍匐，徐道覆終于意識到，建康不是豫章，秦淮不是贛江，他這回遇到的不是何無忌。對面那個人，會用風、會用水、會用人心。他咬牙斬斷兩艘樓船之間的纜，令其隊遠退，想回重整，再來撞——可兩邊的小艚像雀聚在稻田，越拍越多，越趕越多，半沉不沉的敵船反被自己的重量牽住，不得。
將近五更，東方微白。城上忽報：“敵中旗倒兩面！”羊穆之不，只把手裡的令箭往下一落：“開！”城下三虎蹲炮同時轟鳴，石彈帶著火焰砸向不的樓船，兩艘船板被碎石砸穿，水聲一陣急似一陣。小艚借浪勢竄破口，兵士如蟻灌，船上聲一團。
Advertisement
徐道覆終于把長矟往甲板上一擲，長立在船頭，回顧左右，覺得腔裡那火一寸一寸冷了。他這一生自負智計，玩弄人心，卻不曾想到，建康城這樣一座古城，竟能在十日間把木石油鹽變一場反撲的火。他忽覺四肢酸，像是被誰從背後按住肩。遠有人在：“退——退向江心！”他頭像被什麼堵住，拔不出，唯一清楚的，是那城頭上立著的人影，廓冷，像一塊從北地風雪裡來的石。
這一夜，秦淮口大捷。殘月西斜時，江面漂滿斷帆與破槳，火熄滅後，一焦木與油脂的味道在每個人的鼻腔裡，抖也抖不掉。晨初破，劉裕才從城頭緩緩下來。他的靴子沾著火灰，披風上有星星點點的火星燒痕。他並未顯出歡喜，只對羊穆之與檀韶點頭：“做得好。”
檀韶全上下汗與水混一片，臉上畫著兩道煙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