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我這一聲無比自然的「爹爹」。
聞云澗正開口嘲諷的表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帶著散漫和不屑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流出一種鄭重。
許久,他才吐出四個字:
「一步登仙。」
我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得溜圓。
登仙……那是多修士窮盡一生都遙不可及的終點。
而一顆丹藥,就能讓人一步登天?
「呵,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也好意思我『爹爹』?」
聞云澗角重新掛上譏誚,「告訴你吧,那東西『半步仙』,是上古一位大能留給陸清的,放眼這三界六道,怕是也僅存那麼一兩顆了。」
「要想煉制此丹,需以混沌之氣為引,采九天凰之,再輔以萬年魔尊的心頭,配上數百種早已絕跡的天材地寶,置于八卦爐中煉上個數十萬年……這種東西,非人力所能輕易復刻。」
我聽得心驚跳。
「而且是服下還不夠,天道可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占了便宜,之后還得結結實實地挨上幾百道滅世天雷的考驗,能從雷劫里活下來,那才算是真正了仙。」
我呆了許久,才消化完這巨大的信息量。
隨即,一個最本的疑問涌上心頭。
「那……這麼好的仙丹,當年陸清仙人他……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給我了?」
我的問題讓聞云澗也陷了沉默。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視線又飄向了遠方,「畢竟……你當時看著是可憐的。」
「小小的一團,就那麼趴在雪地里,沒哭也沒鬧,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啃著雪等死……陸清他那個人,看見那場面哪里還走得道。」
聞云澗撇撇,「更何況你這小鬼,膽子也真大,一睜眼看見他,不哭不躲,張就對他喊『娘』。」
他學著我當年的音,模仿得不倫不類。
但那個字一出口,他自己的眼神反倒先微微和。
「那家伙看著素心若雪、淡然出塵,其實骨子里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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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云澗垂眸,近乎自言自語,「他總覺得凡人都是善的,就算是罪大惡極之輩,也該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哪怕為了這個所謂的『機會』要付出天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更何況,是一個快要死的無辜孩呢?」
他重新抬眸看向我,桃花眼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悵然。
「所以,花一顆區區『半步仙』救活你,又有什麼問題?」
我聽得完全呆了。
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曾經在我看來只有聞云澗一個仙不像仙,肆意妄為、草菅人命。
在他眼里似乎所有凡人都是惡的,全殺了也沒什麼要。
而如今看來,那個陸清……
最終,我才憋出一句。
「爹爹,我好像,又長高了。」
9
我的確在長高。
而且還是見風長。
昨夜穿著還算合的襦,今早起來袖口和擺就短了一截。
想來應該是聞云澗給我施加的變小法開始失效了,我在慢慢恢復。
不過十來天,我的外貌就從垂髫長總角再到豆蔻。
五也漸漸褪去嬰兒,顯出幾分清麗的廓。
而對于這種變化,聞云澗似乎樂在其中。
他甚至放棄了給自己添置新的癖好,轉而投到給我換裝打扮這件新「好」上。
于是此刻,我站在水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十三四歲的,眉眼間尚有幾分稚氣,形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而鏡旁,那個高大的影正一手托著下,另一只手在兩套袍間來回比對。
「爹爹,我已經換了十三套了。」
我無奈道,「我們能出去吃飯了嗎?我了。」
「催什麼?一會又死不了,酒樓大門又不會長跑了。」
聞云澗說著給了我一個白眼,卻顯然已經習慣「爹爹」這個稱呼。
他將那套鵝黃的紗和另一套水碧的羅都舉到我面前,「而且,我們一會可是要去醉香樓。」
我愣了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醉香樓怎麼了?
寧白城的醉香樓,最出名的招牌菜便是那皮的烤鴨……
而我,顧鴨。
哦。
我抬眸對上聞云澗笑得賤兮兮的桃花眼:「哎,本是同生,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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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好稚。
再說鴨子就是很好吃嘛。
等我終于穿上聞云澗給我挑的那件水碧的羅,他先是欣賞了一番。
然后自然地俯,出雙臂就要將我抱起來。
這些天聞云澗帶我出門都習慣這樣抱我走。
而仙人就是仙人,學什麼都極快。
開始他還會勒疼我,再後來他的懷抱就很舒服了。
然而這次,我輕輕推開了他:
「爹爹,我已經長大了,不用抱。」
聞云澗的作就這樣頓在了半空中。
空氣里彌漫開一種微妙的尷尬。
我甚至從他那張怔愣的臉上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落寞。
他很快收回手,極為冷淡地「哦」了一聲。
但接著,我又出手,進聞云澗的掌心:「牽著手走就好啦。」
聞云澗的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視線落到我們握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只是輕輕一攏,就能將我的手完全包裹進去。
而他的手掌冰涼,我的小手卻是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