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你。」
過山間的薄霧,暖洋洋地灑下來。
我們走在通往寧白城的小徑上,一高一矮兩個影被拉得長長。
聞云澗的步子依舊很大,但我被他牽著,倒也不至于像從前那樣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我能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笨拙力度,似乎在默默學習如何去「牽」一個人。
「爹爹。」
「嗯?」
「當仙人的話,每天都要做些什麼?」
聞云澗一怔,大概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能做什麼?修行,無盡的修行,悟天道,再不然就是四游,看看這三界六道有什麼新鮮的玩意兒……可惜,看了這些年也就那麼回事,凡人如螻蟻,在短暫的生命里想盡辦法算計他人,無聊頂。」
「所以,你才總是要去找陸清仙人嗎?」
「找他?」聞云澗像是被踩了尾的貓,「誰……誰要找他了?!我那是……我那是怕他一個人待著太悶,好心去陪陪他!」
他的這番辯解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聲音越說越小。
「再說了……」他話鋒一轉,「還不是因為他那個人死板又無趣,我不去找他,他能把自己活一塊石頭。」
想來也是,聞云澗一向厭惡凡人,不愿與凡人有任何往來。
而他口中那個「死板又無趣」的陸清,大概就是他漫長又孤寂的仙生里,唯一的。
我正想著,抬頭卻見聞云澗盯著我。
或許是太好,那個眼神居然有些溫。
像是寂寞的反義詞。
「爹爹?」
「……啰嗦死了!再多話,一會的烤鴨就沒你的份!」
嗯,果然是太好了。
10
醉香樓的烤鴨名不虛傳,相煎何太急就太急吧。
聞云澗飲了口茶,目懶洋洋地掃過樓下熙攘的街道。
「嗯?那是什麼布料?」
我順著他的視線去,只見一個貨郎挑著擔子從街角走過。
擔子上掛著的幾匹布在日下流溢彩,竟比之前的「羽織」還要瑰麗幾分。
而那貨郎走得很快,眼看就要匯人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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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云澗立刻站起,顯然是了心。
我著肚子,有氣無力地擺手:「爹爹,我撐得走不了,你自己去吧,我就在這等你回來。」
聞云澗回頭瞥了我一眼:「哼,沒出息的凡人,吃這麼點東西就走不了。」
話是這麼說,他也沒再堅持,只丟下一句「等著別跑」便形一閃。
空的包廂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正滿足地瞇著眼睛,這難得的清靜。
忽然間,一種異樣的覺攫住了我。
就像有無形的藤蔓般將我的四肢牢牢捆縛。
我驚愕地發現自己的不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念頭飛快掠過我的腦海。
——中計了?
那個走得飛快的貨郎,那些出奇的布料,都是餌。
是調虎離山之計。
念頭剛起,雅間的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逆著走進來的,正是陸楚楚與聶澤方。
陸楚楚看見我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臉上綻放出勝利者的得意。
「怎麼,說不出話了?」笑著,「前幾日在集市上你不是很能說會道嗎?還敢搬出我家老祖來我?現在怎麼變啞了?」
陸楚楚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以為有那個男人護著就能高枕無憂了?可惜啊,仙人也是人,也有弱點,他不是最喜歡那些漂亮服嗎?我便讓他看個夠。」
而在后,聶澤方沉默地站著。
那雙曾經盛滿星的眼眸此刻卻被一片濃重的愧疚與決絕所覆蓋。
與此同時,陸楚楚已經從儲袋里取出一個掌大小的三足小鼎。
那小鼎通赤紅,鼎刻滿了繁復玄奧的符文,剛一出現,整個包廂的溫度都仿佛升高了幾分。
「這是我陸家的鎮宅之寶,『煉心鼎』。」陸楚楚晃了晃,「它能提煉世間萬之華為己用——你的那半顆仙丹,也是時候歸原主了!」
什麼?
直到這時,聶澤方終于了。
他走上前來,出手,指尖輕輕我的臉頰。
「顧鴨……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在竭力抑著什麼,「但我別無選擇。」
說罷,聶澤方指尖法訣一變,那尊赤紅的「煉心鼎」便懸浮在我的頭頂,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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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灼熱到難以言喻的力量從鼎中傾瀉而下,像燒紅的烙鐵,瞬間刺我的心口!
痛——
好痛!!
每一寸經脈都在燃燒,每一滴都在沸騰。
我的劇烈地搐著,眼耳口鼻不控制地溢出鮮。
我想掙扎,想求救,可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甚至無法昏死過去,被迫承這活挖心般的每一煎熬。
好痛,好痛,好痛啊!
爹爹……爹爹救我……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那個名字,可我知道他聽不見。
聞云澗此刻,或許還正在挑選那些給我的布料。
陸楚楚也被我這副慘狀嚇到了。
完全沒想到這個法的效果會如此殘忍。
看著在地上七竅流、痛苦搐的我,陸楚楚慌了,「澤、澤方哥哥……」
聲音發,下意識地想要上前打斷,「要不……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看起來快要死了……」
「別看!」
聶澤方卻一把抓住了陸楚楚的手腕,將拉到自己后,擋住了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