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去追,一直追到破屋子,可叔叔怎麼都不開門。
回家指了指我:「你呀,坐下,娘教你工錢到底怎麼算。」
娘掰著指頭告訴我,鄭地主是看我可憐才管我五天飯,還給我二十文的。正經秧,沒人會請幾歲的小孩兒。像青山叔叔那種塊頭的,干五天活說得二三百文。更何況他砍的那堆柴,冬日里能賣個五六百文。
娘嘆了口氣:「這下人欠大了,小兔崽子,既然是你惹的,明天帶上抹布掃帚跟我走吧。」
10
娘一大早就帶我出發了,早得青山叔叔還沒出門。
然后他家的門就關不上了。
娘把我立在門檻上,阻止他關門道:「要麼你讓我們幫你打掃家里,要麼你就把那堆柴拖走,你自己選。」
青山叔叔似乎被娘嚇著了,撓撓頭,什麼話都沒說,留下門就走了。
破屋子還是那麼破,也就比娘在的時候干凈一點。
我跟娘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才把屋子收拾得像人住的。打掃到廚房,鍋里還剩了一點粥。
我拿起來聞了聞,嫌棄地捂住鼻子:「咦,粥都能燒糊,叔吃得可真差。」
娘把那點粥倒進碗里,邊洗鍋邊說:「那也不能浪費糧食,給他留著,但是明天咱再來,給他帶份早飯。」
青山叔叔傍晚才回來,后面又拖了一堆柴,他好像靠賣柴火賺錢。
看見嶄新的家,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紅著臉開口道:「我、我再給你們幾捆柴吧。」
娘搖搖頭:「青山兄弟,這活兒我們不白干,打掃一次屋子算十文。今天這遭太累了,得算二十文。以后我們定期來給你清掃,抵那堆柴火錢,直到抵完,你看嗎?」
青山叔叔很誠心地點頭,娘又接著說:「我看你做飯的手藝一般,不如兩餐飯我也給你煮了,但是粟米和菜得你自己出。煮好了,我讓珍兒給你送來,一天也算十文錢,怎麼樣?」
青山叔叔還是只點頭,他似乎不喜歡說話。
回了家,娘用樹枝在灶膛里沾了黑灰,在柱子上畫了長長的兩道,沖我說:「看好了,一道就代表十文錢,等畫滿四十五道,咱娘倆的外債就還清了。」
11
我們五天去給叔叔打掃一回,再加上燒飯,一個月多一點就能賺一院子柴火,我娘賺錢很厲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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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叔叔也很厲害,他在山里砍柴,都冬天了,還能逮住野兔野,兩三天就送來一只讓娘做。
啊,平常村里人就算抓到了也是拿去賣錢,他卻舍得吃,難怪長那麼壯。
就算放在白水里煮湯都能香死人,我娘手藝還好。先煎一煎,煎出油,再放自己做的豆醬進去炒,等水把燜開,我就像小狗一樣,圍著鍋邊不停地嗅。
吃點香味也是賺到了呀。
別人的,娘決計連一塊都不會貪,看我饞得難,就在鍋里放點自家的蘿卜白菜,我們借他一點味,也過了把癮。
可過了沒兩天,青山叔叔又上了我家的門。
那是要吃晚飯的時候,我剛給他送完當天的,他端著一個碗,里面有一只,一只翅,還有幾塊。
端來了,就倒進我們的白菜蘿卜里,指著我說:「我吃不完,小孩子長,必須吃。」
娘立刻就想用筷子挑出來:「這年頭,哪有人嫌多的,青山兄弟,你要這樣,我不敢給你做飯了。」
青山叔叔按住碗,就不讓娘把挑回來,倔著臉說:「不給煮,我就吃糊,煮糊了,我也送過來。反正小孩不能不吃。」
娘不信邪,不再幫他煮飯,可他真的每兩天就送一份糊糊的過來。
忒難吃,還不回去,我們還得著鼻子吃。
這麼倔的叔叔,娘只好把飯又撿回來燒,可是把每天的線畫短了,三天,才畫十文錢。
12
就這麼送著送著,大雪飄下來了。
雪蓋到小那天,我送了今年最后一頓飯,剩下的,只能開春了再接著算。
可第二天就有人在門口咚咚咚地敲,青山叔叔舉著一塊臘,不好意思地看著娘:「我不讓小珍送飯,自己過來吃行不行?」
外面白白的雪地上,是一連串深深的腳印,那能讓我跌倒的雪,在他腳下聽話得不得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覺。
我晃著娘的手撒:「娘,你讓叔叔來嘛,他自己做,多糟蹋啊。」
娘看著我們兩個傻氣的人,無奈地嘆氣:「行了行了,知道小孩不能不吃,我給你們做。」
這一做,青山叔叔在我家待的時間越來越久。
有時候是屋里的椅子壞了,他幫忙敲一敲;有時候是屋頂的雪太重了,他爬上去清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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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做著做著,娘不好意思再讓他一個人過除夕,我們三個湊一湊,一起過了個有模有樣的年。
田嬸還送了一點劉叔買的酒,娘謝青山叔叔,就給他喝了兩杯。可他酒量有點差,喝得臉紅坨坨的,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聽著外面的竹聲傻笑。
我見過劉叔喝醉,人醉了話會多,我趁機問他:「青山叔叔,你為什麼一定要給我吃,是因為我可嗎?」
他了我的頭髮,溫笑道:「叔叔看見你,就像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叔叔想給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