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
「好久不見了,阿絮。」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他認出來了?他怎麼可能認出來?這,這張臉,和過去的阿絮沒有一一毫的相似!
我裝傻:「陛下何意?奴婢聽不明白。」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失去了敘舊的耐心,揮了揮手。
「帶走吧,輕點,別嚇到。」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我。
我沒有任何掙扎的余地,像個木偶一樣被他們帶著,離開了這片彌漫著氣的死亡之地。
養心殿。
元郁沒有殺我,也沒有嚴刑問,只是用一種復雜難辨的目看了我許久。
就在我有些支撐不住時,他似乎累了,或者是覺得無趣了,揮揮手讓我去偏殿休息。
我如蒙大赦,剛要退下。
就聽他一聲極輕的呢喃:「你就這麼怕我?」
我頭皮發麻,裝作沒聽見,快步離開。
一夜無眠,在極度恐懼和混的思緒中挨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晨,圣旨直達含春殿。
總管太監親自前來,臉上帶著諂的笑容,尖細的嗓音高高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秀宋氏,資敏慧,嘉淑順,深得朕心,特冊封為貴人,賜居『攬月宮』。欽此——」
我跪在地上接旨,手心全是冷汗。
攬月宮?
那是離養心殿極近的一宮苑,華麗非常。
我了宋貴人。
從一個隨時可能被死的秀,一躍為后宮新晉的貴人,擁有了獨立且富麗堂皇的宮殿。
段媛在地牢生不如死,姜敏和林雪瑤變了冰冷的尸,而我,卻得到了「恩寵」,了「貴人」。
巨大的荒謬和更深的恐懼將我淹沒。
元郁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留我在邊,就像留下一個昭示著他晦暗過去的活標本,一個隨時可以碎的解悶玩。
住進攬月宮的第一天,我在前所未有的奢華和四面八方的窺探目中,坐立難安。
8
住進攬月宮的頭幾天,我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都能讓我冷汗涔涔。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日子平靜得詭異。
宮人們恭敬有加,吃穿用度皆是上乘。
Advertisement
元郁沒有再來,但養心殿的賞賜卻時不時送來。
有時是民間新巧的機關玩,有時是番邦進貢的奇異寶石,更多的時候,是各式各樣致味的點心。
我繃的神經一點點松懈下來,至能在攬月宮里睡個安穩覺了。
後來,元郁開始過來。
總是在傍晚時分,夕將天空染暖橙的時候。
他不讓人通傳,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嚇我一跳。
他從不提侍寢的事,只是讓我陪他用膳。
飯菜擺在我院子里的石桌上,他就安靜地吃,偶爾問我一兩句「合不合口味」、「住得慣不慣」,語氣平淡得像尋常人家的問候。
吃完飯,他有時會在我院中的躺椅上歇一會兒,看著宮人點亮廊下的燈籠,什麼也不說。
我就在旁邊站著,或遠遠坐著,氣氛有種奇怪的平和。
時間久了,我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那個一箭殺林雪瑤、那個沉難測的暴君,和眼前這個安靜吃飯、偶爾看著星空出神的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戒心,在日復一日的平淡中,被慢慢磨去了一些。
直到那天。
他又來了,晚膳用罷,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緒:「會下廚嗎?」
我強作鎮定:「回陛下,略懂一二,比不得膳房的師傅。」
「無妨,」他淡淡道,「去做一份桂花糕來朕嘗嘗。」
我無法拒絕。
當我將一盤形狀算不上完的桂花糕捧到元郁面前時,他拿起一塊,仔細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小口。
他咀嚼得很慢,然后微微蹙了下眉。
「太甜了。」
他放下剩下的半塊,語氣平淡:「膩得慌,沒以前做的好吃了。」
或許是連日來的「平和」麻痹了我,或許是他那嫌棄的語氣像極了當年挑三揀四的「小郁子」,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口反駁:
「不可能!糖量和步驟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話一出口,我就僵住了。
院子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我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然后,我聽到了一聲低笑。
那笑聲由低到高,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終于得償所愿的暢快。
元郁笑了,笑得肩膀都微微。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止住。他站起,靠近僵的我,用一種帶著得意和戲謔的語氣說道:
Advertisement
「看,狐貍尾,這不就出來了?」
我張了張,連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元郁語氣輕松:「阿絮,你看,你跟以前一樣,還是那麼傻。」
是啊,傻。
他隨便一詐,就把我詐出來了。
「跟朕說說,」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好整以暇地看著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瞞不過去了。
于是被迫艱難地承認了那個荒誕離奇的事實——我是阿絮,又不完全是阿絮。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卻又曾在這個世界的皇宮里,與他還只是「小郁子」的時候,度過了三年相互取暖的時。
這個故事荒誕,卻也很短暫。
我說完后,元郁點點頭:「說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