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對長空,微風生素鬢。”寫完自己也笑,覺得終究太青了些。安樂走過來,拾起的紙,眼睛一不地看了片刻,忽然道:“倒也清爽,只是了點兒香氣。詩要是無香,讀來就淡。”說罷丟下紙,笑如花地轉去了。義安默默捻起那紙,摺了一隻小小的舟,放在案上,用指腹推了推。舟只在檀木案上踟躕了兩寸,便停住了。
回去路上,母見神寡淡,言又止。走至一回廊,恰遇太子妃的侍來傳口諭,說太子妃與韋氏今日在殿設素席,命諸郡主席行禮。義安隨眾而行。殿簾幕低垂,香霧裊裊。太子妃與韋氏並坐,後立著兩列侍婦,如云羅霧縠一般疊疊相迎。諸郡主一一叩首。到義安時,太子妃的目從上掠過,停了停,淡淡道:“起來罷。子可好?天冷,記得加。”語氣裡不疼不熱,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義安心裡卻莫名一酸,低聲應了。
散席後,宮人們魚貫而出,走廊上竟因誰的一句笑語,牆角藏著的麻雀驚飛,拍著翼掠過簷角。義安停步看了一瞬。母在耳邊輕聲道:“郡主,太子妃能這樣問,也算諒了。妳……何必存心較量。”義安抿而笑:“我何曾較量?我只是記住了。”母一怔,見眼底那抹亮,便不再言。
的讀書與練字漸習慣,歲暮時,太子偶爾召見諸,問以家常。李顯面容瘦削,眉間常有疲,見諸跪列,便揚手笑道:“都起來,都起來。這些日子在學什麼?”安樂搶先一步,坐至李顯膝前,笑兩句清新工整的詩,逗得李顯失笑,命人賜玩。到義安,只是恭敬行禮,低聲報學。李顯點了點頭,眼神溫和,卻像隔著一層薄霧,既看見你,又看不甚真切。義安心裡明白,父親上背著整個王朝的影,是他眾多兒中的一個名字,並非最耀目的那個。
冬更寒,冰凌掛在廊角。義安坐在窗下,捧著一本舊詩卷。侍送來一盞薑湯,接過,湯面翻起一小片霧。忽然問:“宮裡那些畫屏,都是誰畫的?”侍一怔,道:“多是畫院供奉的手筆,亦有公主郡主自擇題繪。”義安笑了笑,放下湯盞,道:“我想在自己的房裡畫一幅水。大水,秋水也可,春水也可,總之要能照見天。”侍不懂,只是連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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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一方水,大得足以盛下所有看見與未看見的東西。想在水面上放一隻舟,舟裡坐著自己,不是太子之,不是誰的姐妹,只是自己。舟可以不靠岸,風來時撐篙,雨至時披蓑,無需聽人說嫡庶,無需在殿中對著他人的眼俯仰。
然水終究只是畫在屏上的水,舟也只是用筆描出來的舟。很快便被太子妃喚去學“功”。義安在錦墩上坐得端直,學在綾羅上繡鶴繡雲,針尖細細穿過布眼,銀線一寸寸拉出,覺得指腹被線磨得生疼。稱讚:“郡主耐心,將來也能襄政。”義安一笑:“我且把這一對鶴繡完,再說如何襄政。”
不是不懂規矩。知道自己該在什麼時候低頭,該在什麼時候噤聲。可有些糾結如髮,埋在錦裡,眼不見,卻總在指尖作痛。越長大,越覺得上那層“非嫡”的薄紗像一張明的網,罩住了的喜怒哀樂,使之都顯得不那麼值錢。若笑,會有人說:看,這孩子不自量力;若不笑,又有人說:看,這孩子沉寡歡。走在兩句話的隙中,很小心,仍舊常常踩壞一片瓷。
年節將至,廷擇吉日,為幾位年歲及笄的郡主揀選聯姻人選。禮部草奏單子,太子妃與韋氏相對而坐,逐一點名。義安的名字被提及的時候,禮說了一句:“河東裴氏,世家。”太子妃沉,道:“裴氏門第可也,只是裴郎君尚年,未立功名。”韋氏拿著茶盞,慢慢地轉了一轉,淡淡道:“門第為重,功名可後。”一句話,便像一枚錘,將那門親事定了。
義安是在翌日晨時得知消息的。母捧著一卷拜表來,笑著說:“河東裴氏裴郎君,乃公主夫婿。”義安接過,指尖微涼。翻看那卷紙,看到裴氏的家乘,看到祖父父輩的爵,看到“世代清華”四字。合上卷,半晌不語。母試探地笑:“門當戶對……算是好姻緣。”義安忽然問:“何為‘門當戶對’?是門前的當,還是人的對?”母怔了怔,忙應:“兩者皆要。”義安便笑:“那好,我且當一當,對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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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有禮數。教坊的婆子領練出嫁時的禮步,從宮門到車輦,每一步該如何落,每一次微側該如何擺,扇該何時合,何時半啟,何時以眼角看向丈夫的方向,何時低首以示溫。婆子手裡拿著細竹竿,不打,只在空中點一點:“此稍晚,彼稍早。”義安依言練,練了便能閉目而行。婆子笑著稱讚:“郡主識禮,將來一生得安。”義安仍笑,笑裡卻有些看不見的疲倦。
曾在一個無人的黃昏,從小門走出,沿著苑的水榭緩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