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此番回京,若能再續前緣,不失為一段佳話。」
書房的窗扇半掩。
我剛跟伙計從山上采藥回來,還來不及收拾滿泥土。
就聽見這宛若晴天霹靂的話。
吱呀一聲,沈竹風和那使者走了出來。
「你這丫鬟,怎麼上這麼臟就來服侍主人,還不快下去洗漱好再來伺候!」
那使者高高在上地看著我。
「劉兄慎言!」
沈竹風忙喝止,復雜的眼神落在我上。
最后溫聲道:「這是我娘子,有個藥鋪,應該是去采藥了。娘子,這是我當年的同榜好友,劉典。」
劉典愣了一下,忙對我作揖道:「對不住嫂夫人,對不住,瞧我這張,你別往心里去——」
可他抬起時,我分明瞥見他眼中未散去的輕蔑和惋惜。
「嫂夫人既是縣令夫人,當以作則,注意婦容才是。」
我咀嚼著這句文縐縐的話,失笑出聲。
反問道:「劉大人此行,應當聽聞本地百姓提到我夫君,都口稱贊吧?」
劉典點點頭:「沈兄為清廉,秉公斷案,又關心民生疾苦,常常接濟百姓。」
他意味深長道:「沈兄滿腹才華,若非無辜遭貶,必定得再尋個達貴人世家之,才配得上。」
我失笑:「那你可知,他每月俸祿十二千錢,祿米三石,接濟百姓散去大半,此外還有筆墨紙硯的開銷。」
「夫君好聲的背后,都是實打實的銀子,我鋪子上請不起那麼多伙計,許多事只得親力親為,有時未曾注意婦容,讓大人見笑了。」
劉典一噎。
「柳兒!」
沈竹風皺眉,有些難堪。
可我比他更難過。
他素日一心為民,也念著我的好,我心甘愿。
夫妻之間也不必算得如此清楚。
可他方才也分明瞥見劉典眼中的輕蔑,卻未出言護我。
我算這筆賬,他倒難堪了。
那天晚上,沈竹風沒有回臥房。
我也一夜未眠,看著書房的燭火燃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敲我房門,我以為他要為昨日之事向我道歉。
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卻是:「我要回去見蕓兒。」
5
他聲音有些沙啞:「劉典說,這六年不論何人求娶,蕓兒都只有一句話。」
「一日為沈家婦,終為沈家婦,我要為郎君守,絕不二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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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明知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回京了,卻寧愿孤苦伶仃一輩子,我決不能辜負。」
那一刻我如鯁在。
「不能辜負,便能辜負我嗎?」
誰知沈竹風沉片刻:「蕓兒不論家世容貌才學都勝你一籌,我不能委屈。」
「所以柳兒,你做妾可好?」
婚五年,我和沈竹風從未紅過臉。
可這句話一出,我腦子一片空白,與他狠狠吵了一架。
我素來不喜歡同人吵架的。
所以那一日,我已倦怠萬分。
那些吵狠了時說的是氣話還是真心話,我也不想去較真了。
我們柳州姑娘豪爽大方。
即便出鄉野沒讀過什麼書,也懂拿得起放得下的道理。
縣妻和京妾,我都不選。
沈竹風一氣之下寫了和離書,簽名時卻不知為何一拖再拖。
他們今日就要離京,我只得去縣衙找他。
后衙院子里太亮晃晃的,劉典正拿著木釵在日頭下看。
咂了幾下,贊道:
「雖不值錢,倒也有幾分鄉野質樸之氣。」
沈竹風笑著道:「蕓兒在京中用慣了金玉首飾的,這金簪也不過給添個妝奩。」
「而這木簪,看話本子,喜歡各地風土人,沒見過這種鄉野式樣,定會有幾分趣味。」
我愣在那里半晌,笑自己自作多。
原來兩只簪子,沒有一支是給我的。
6
日頭明晃晃地刺眼,我心里卻仿佛憑空下了雪,冷得直打。
又聽劉典問:「當年大家各自被貶到僻遠蠻荒之地,九死一生,如今只得我們幾人活著,已是上天垂憐。」
「新帝開恩,沈兄此番回京想必能得重用,只是不知回京后,我這柳州的嫂夫人,沈兄打算怎麼辦?」
沈竹風頓了一下:「若愿意做妾,蕓兒心善良,必不會為難,只是到底是貪心了。」
他撣了撣袖子,一洗這幾年的困頓失意,滿的意氣風發。
昂聲道:「若他日至高位,同僚的夫人不是家嫡就是世家豪強,而我夫人竟出小地方,父母雙亡,文墨不通鄙不堪,就不怕惹人笑話嗎?」
「我那日同說了氣話,也不過是惱,怎麼就不肯替我著想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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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離一事?」
沈竹風笑了:「那日吵得很了,以退為進給自己遞個臺階罷了。」
「也是我沒考慮到,萬一蕓兒惱了我在柳州另娶他人,等我回京站穩腳跟,五年分,我也不會當真不要,到時派人接京做個良妾。」
劉典笑:「倒也是,那日初見,我這嫂夫人滿銅臭阿堵,利字當頭的人,怎會輕易放手。」
我不想再聽他們要如何惡意揣度我了。
「沈竹風。」
院中兩人因為我的出現吃了一驚。
沈竹風盯著我,眼神竟有些慌:「你何時來的?」
我沒理會,盯著他手中兩簪子,嘆了口氣,把和離書遞給他。
「你的沈兄簽上名字,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了,你怎會覺得是我著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