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昨晚被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以為他是氣我玷污了他。
畢竟在京城時,謝清晏的風雅是出了名的。
不喜愚人,不用蠢,不食大葷,整日焚香品茗,句句不離風花雪月。
如今被我一個蠢人弄丟了清白,肯定是奇恥大辱。
但很快我就知道,人心壞起來,是連地獄里的惡鬼也要避讓三分的。
謝清晏十七歲時路見不平,壞了想強搶民的宰相公子的好事,從此便結了仇。
營州是宰相的祖籍,宰相公子特意放了話,要把謝清晏往死里整。
于是他們給謝清晏下了藥,把他和豬關在一起,要看他與豬行房。
同行的家仆拼死才把他救出來。
聞訊趕來的老夫人給了他兩掌,厲聲說:「愚蠢!傲氣是自己給自己的,不是別人給你的!」
「老天爺就是想磋磨你,你也得著骨頭給他看看,我們謝家沒有孬種!」
然后又摟著謝清晏哭:「我的兒,這就是我們的命啊,你得認命……」
我看著他們抱在一塊哭,覺得眼睛和腰一樣酸酸的。
原來人活著都一樣辛苦。
郡主聽到「營州」二字,面上過一愧疚。
握住謝清晏的手:「當年的事,是我兄長判錯了案……你怪我嗎?」
謝清晏笑笑:「怎會?郡主是我見過最天真赤誠的人。」
郡主松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在營州吃了好多苦,你放心,都過去了,我今后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我沒放過謝清晏眼中閃過的譏誚。
天真自有天真的殘忍。
如果見過塞北如刀劍般的風雪。
見過因為抓不起藥眼睜睜死在自己面前的親人。
親眼看見謝清晏直的脊梁彎下去,給人做踩腳凳的樣子。
就知道。
有些事是結不了疤的陳年膿瘡。
直到都腐爛發臭了。
也永遠好不了。
5
郡主還是放過我了。
讓我去花園給采幾朵牡丹來花。
我忍著膝蓋的僵痛蹲下謝安。
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郡主有點生氣。
「狐子樣。不過跪了一個多時辰,連怎麼站都忘了?難道要晏哥哥親自來扶你嗎?」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
我原也沒有如此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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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營州冬天的河水寒冷刺骨,我為了救謝清晏泡了半日,從此上的關節就不大好,總在雨天針刺似的疼。
謝清晏也不可能來扶我。
他是風霽月的謝侍郎,郡主未來的夫君,太后的侄婿。
我知道分寸的。
郡主見我又傻又啞,不耐煩地揮手讓我快滾。
我如獲大赦,趕退下。
去花園的一路上,人人看著我笑。
「丑丫鬟也想當主子呢,做的什麼春秋大夢!」
「沒臉沒皮的東西。」
我只當沒聽見沒看見。
回京后,比這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早就無所謂了。
花園里,姚黃魏紫開得正好。
謝家的牡丹乃京城一絕,有人愿以千金購之,但謝清晏不肯賣。
他說:「牡丹為郡主而種。郡主不舍割,故吾不忍折枝。」
此言一出,有人痛斥他為獻權貴而全無風骨。
民間卻借機大作文章,傳為一段「愿舍千金買一笑」的佳話。
只有我知道,謝清晏是厭極了牡丹的。
尋死不后,他將自己關在房數日,不吃不喝。
出來后就像變了個人,不尋仇也不求死,反倒帶上我去給他下藥的人賠罪。
他像個小丑般對臭烘烘的母豬卻扇道歉:「豚妹心意,兄已明了。奈何家有悍妻,不得不從。勸妹明珠另投,再覓良婿,切莫吊死在我這棵歪脖樹上。」
母豬抬起臉哼哼,噴了他一爛菜葉。
旁觀的人直拍大,笑出眼淚。
我也掉了眼淚。
卻是因為難過。
小時候弟弟生病,母親背著他挨家挨戶地討錢。
人家給扔幾個爛銅板,就賠著笑說幾句漂亮的吉祥話。
長大后我才知道。
人家扔爛銅板是辱你,你不罵他卻腆著臉撿起來,是自甘下賤。
自甘下賤便是無藥可救,大羅神仙來了也只能搖頭。
可尊嚴的價格好貴,窮人用命換也買不起。
謝清晏用一傲骨換謝家其他人的命,我覺得值的。
但是心里就是好難。
回去之后謝清晏就燒了所有的詩詞字畫,把一路從京城帶來的牡丹花盆砸了個碎。
他紅著眼睛說:「華而不實,無用至極。」
從此牡丹在謝家是個忌諱。
如今為了討郡主歡心,他甘愿在花園種滿牡丹。
可見所謂的逆鱗,在真正喜歡的人面前是不作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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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未開的牡丹用來花才漂亮,我鉆進花叢小心剪了幾朵。
臉上黏黏的發,拿手隨意抹了抹。
蹭過邊時卻嘗出一清甜。
什麼料竟是甜的?
還沒等反應過來,耳邊傳來一團集的嗡嗡聲。
一群碩大的蜂迅速將我圍住。
「救命!」
我胡揮手驅趕,卻越趕越多。
額頭、臉頰、下傳來劇痛,眼皮子很快腫了起來,什麼都看不見。
只能從細間瞧見一個青的影沖上來,將我抱在懷里。
下人驚駭大喊:
「公子快回來!這蜂子有毒!」
然后是七八糟的拍打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