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音。」
我回頭。
霧霧盯一眼他,走到不遠的一棵樹下,揚起頭數樹上的果子。
沈雁行走到距離我一步時停下。
還未出聲,眼眶已紅得不樣子。
「你……你沒有……」
「死」字于他似有千斤重。
囁嚅了幾下。
只憋出了一眶的淚。
沈雁行是個極哭的人。
除了我十四歲那年——
他染了極重的風寒,太醫院都說兇險。
我翻遍醫書古籍,冒險去城外的遠峰山采回一味奇藥。
煎藥時心神恍惚,滾燙的藥罐手,手背燙起一片燎泡。
藥終于灌下去。
他轉醒的當天,就急著來見了我。
他小心翼翼地了那片猙獰的水泡,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翎音……你疼不疼?」
「傻不傻呀?你若是有什麼事,我怎麼活?」
那時。
他這樣一哭,我的心就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不過氣。
此刻。
他就站在我面前一步之遙。
眼眶同樣紅得不樣子。
而我只覺得那淚水……有些刺眼。
像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戲。
心無波瀾。
「有事嗎?」我的聲音很淡。
他似乎被這冷淡刺得一個激靈,堆積的淚水順著蒼白的面滾落。
「你……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沈大人。」迎著他碎裂的目,我一字一句:
「眼睛長在前面,是教人凡事要往前看。」
「請回吧。」
說罷,我毫不猶豫地轉。
霧霧小跑著跟上我,順手揪了一顆青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呸!」
整張臉瞬間皺一團,嫌棄地吐掉果渣。
「真酸!」
08
翌日。
我進宮面圣。
書房。
剛福行禮,案后的明黃影已抬手虛扶,聲音裹著親昵:
「翎音來了?快免禮。朕不是說過,沒有旁人時,還朕皇伯伯就好。」
「沒有你和高麗皇那場及時雨般的援手,朕兩年前就折在鹿鳴谷了。」
提及那場兇險的邊境伏擊,我莞爾。
乖巧地喚道:「皇伯伯。」
「那都是您福澤深厚,自有天佑。區區癬國宵小,傷不了您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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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皇帝朗聲大笑,了修剪整齊的短須,「你這丫頭啊,從小便最是心,都怪沈家那小子沒……」
話音到此。
我眼睫微垂,并未接話。
皇帝自知說順了,抬手虛「咳」一聲,轉而提起了正題:
「醫院那幫老家伙,耳朵可靈著呢,聽說你到了,都想向你好好請教那手『火灸之』。」
火灸之,是我在高麗國五年來融合古法自創的一門獨特灸,對驅除沉疴舊疾、尤其是戰場上留下的寒痹癥極有奇效。
此番歸來,傳授此法也是目的之一。
并未故作謙遜。
我微微一福,姿態從容:
「皇伯伯放心,翎音定當傾囊相授,不敢藏私。」
「好!朕就知道!」皇帝眼中著贊許。
「對了,五日后,朕為你準備了盛大的接風宮宴。」
「屆時,也讓朕的文武百好好見識見識,咱們大盛開國以來第一位……亦是風采卓然的高麗皇后的氣度!」
「謝皇伯伯!」我含笑應下。
心中一片澄明。
09
出宮時,天已有些灰蒙。
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等轎子停穩,我剛將一只腳踏上地面——
一濃郁的藥味,混合著清冷的雪氣,猛地鉆鼻腔。
抬眼去。
我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定在了原地。
一、二、三……
整整十輛馬車!
一字排開,塞滿了國公府門前的整條巷子。
每輛馬車上都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濃郁的藥香就是從那里彌漫開來。
「小……小姐……」
霧霧也驚呆了,用力拽了拽我,示意我向右看。
巷口,一道頎長的影安靜地立在那里。
沈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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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著一件墨大氅,肩頭已落了一層薄雪,襯得面容愈發出塵。
「翎音。」
他踱步走近,指了指那十車藥材,眉眼輕彎:
「這些都是你昨日要的藥材。我親自查驗過,品相都是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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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專注地盯著我每一表。
「可需要我著人,幫你抬進府中?」
我蹙起眉頭。
心中涌上一煩躁。
幾年不見,沈雁行是耳朵有問題還是腦子不清楚了?
我昨日在府門前的話,字字清晰,句句決絕,難道還不夠明白!
他是嫌我回京后承的流言蜚語還不夠多?
還是想讓我徹底淹死在盛都長舌婦的口水里?
吸了口氣,我抬眸。
見我看他。
沈雁行眼底微弱的期冀仿佛被點燃的燭火,瞬間亮了起來。
而我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
「沈相。」
「我需要什麼,會自己買。」
「你貴為丞相,當知『面』二字怎麼寫!」
「請不要再做這般令人誤解的事。」
不去看他眼中驟然熄滅的。
我徑直從他側肩而過。
夜漸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剛換了寢,準備歇下。
一縷笛音,幽幽咽咽,穿冰冷的夜,鉆進窗欞。
是《流云引》。
當年我親手為沈雁行譜的曲。
他曾笑著說,這曲子像極了我,清泠又帶著點捉不的靈氣。
他學會后,每晚睡前,都會悄悄來到我院墻外,對著我窗欞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吹奏。
那曾是心中最的甜。
如今聽來,卻只余下滿心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