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霎時安靜下來。
沈雁行翕幾下,似乎想撐起子。
「別。」我淡淡開口。
他果然不再。
只是那雙黑眸,依舊固執地落在我上。
「翎音……」僅僅是喚出這個名字,他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你……你終于肯來見我了……」
13
他頓了頓。
似乎想平復翻涌的緒,卻徒勞無功:
「從……從聽到你回來的消息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像死灰里又燃起了火苗,燒得我坐立難安……我恨不能立刻飛到國公府,親眼看看你……看看我的翎音……是不是還好好的……」
「那日在藥鋪見到你……我……我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你瘦了……可還是那麼……得讓我……讓我心口疼……」
「我……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他痛苦地閉上眼。
「那支簪花……我不該給楊絮絮……我那時……是鬼迷心竅了……看著病弱的樣子……」
「夠了……」我平靜地打斷他,「我今日來不是聽你說這些的。」
「你母親說你夢囈時喊了我的名字,我來開導你一二。」
「念在時的分,我就來這一次。」
沈雁行深邃的黑眸中,染上一抹痛。
「沈雁行,做人不能太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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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你總說楊絮絮『病弱』,需要你『多照看幾分』。于是,你便心安理得地將本該屬于我的時間、關注,乃至承諾,都分給了。用的『病弱』做借口,行傷害我之實。」
「那時,你認為,我該理解,該包容,該無怨無悔地等你所謂的『仕途坐穩』。」
沈雁行呼吸一窒,眼神劇烈地晃起來。
「如今……你病了,你母親擔憂,便以『心病』為由,將我來。你可曾想過,我的立場?我的?我有沒有嫁做人婦,我的夫君若知曉我此刻在舊人的病榻前『開導』,他會作何想?」
「我的清譽,在你沈相的『心病』面前,是否就一文不值,可以隨意被置于流言蜚語的風口浪尖?」
「我……」沈雁行抖,想辯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你口口聲聲說在乎我……可你的『在乎』,永遠只現在你需要的時候。無論是五年前用簪花『病氣』,還是五年后將十車藥材堵在我家門前,或是此刻以『心病』為名將我喚來……沈雁行,你捫心自問,這哪一件,不是打著『在乎』的幌子,行著自私自利、全然不顧我境與之事?」
「別再自欺欺人了。」最后看一眼他褪盡的臉。
「你的『在乎』,于我,早已是避之不及的負擔和麻煩。」
「往后,請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保重。」
14
我拉開房門,屋外冰冷的空氣瞬間涌肺腑。
然而,剛走出幾步,后便傳來一道抑著尖銳怒氣的聲。
「謝翎音!」
楊絮絮幾步沖到我面前。
那張慣常楚楚可憐的臉上,此刻布滿了扭曲的嫉妒和憤恨。
「你得意了?是不是?!看到他為你病這樣,為你生不如死,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有時候真不住懷疑,外面那些一邊倒的流言是不是與有關?
不然口氣怎麼能如此的如出一轍。
「裝什麼清高!裝什麼放下!你回來就是為了報復他的!報復他當年把簪花給了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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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尖利、近乎癲狂。
我實在很難把眼前的楊絮絮,和剛來到太傅府時孱弱乖巧的小白花聯系在一起。
初到太傅府的楊絮絮。
弱得像個一即碎的瓷。
雪后初霽的午后,我與沈雁行在花園里打雪仗。
裹著厚厚的狐裘,靜靜倚在暖閣的窗前看著我們。
見我們玩鬧著跑近窗下,推開一窗,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謝姐姐,雁行表哥,你們玩得真開心……我好羨慕你們,有個那麼好的。」
聲音細細。
說得那樣無意。
我和沈雁行臉上的笑意都頓住了,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憐惜。
那之后,我每次到太傅府,總會下意識地給帶些新奇的玩意兒,或是時興的點心。
總是歡喜地接過去,回以人畜無害的甜甜一笑。
直到有一次。
我在沈雁行的書房翻閱醫書,困意襲來,伏在案上小憩。
迷迷糊糊間,窗外傳來刻意低的談聲。
「……翠屏姐姐,雁行表哥昨夜可用了我送過去的蓮子羹?我瞧他這幾日熬得厲害……」
「回表小姐,爺昨夜用完蓮子羹,又熬到三更天呢……唉,都是為了春闈。」
「真是辛苦表哥了……這點銀子你拿著,天冷了,給自己添件厚實點的冬。」
「哎呀!這怎麼使得!多謝表小姐!表小姐真是菩薩心腸,不像那三小姐……」
「唉……提做什麼?」
「奴婢替表小姐氣呀!仗著和爺青梅竹馬,整日里沒個姑娘家的矜持樣兒!哪像表小姐您,知書達理,溫嫻靜,這才是大家閨秀的典范呢!」
楊絮絮聲音著無奈:「謝翎音命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父母都是世,從小便認識雁行表哥,分自然不同些……」
「分?奴婢冷眼瞧著,爺待您才是真心的好!那位?哼,也就是占著個先來后到的便宜罷了!」
「就是這一個先來后到,不管有多不堪,也沒人能阻止站在表哥邊啊。」
「往后還麻煩翠屏姐姐幫我多盯著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