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頭象低下頭顱，長鼻地，作叩拜之狀；第二頭象出長鼻，盤曲于前，竟像人在抱拳；第三頭象更是將四足齊屈，口地，隨後發出尖銳的吼聲，震得屋瓦皆。觀者掌聲如雷，還有人激得將錢袋裏的銅錢一把撒在地上，象師彎腰拾起，再次鞠躬。
這些本應只在國之大典上才能出現的象，如今卻「下凡」為百姓眼中的明星。一次表演不過五文，卻足以讓人茶餘飯後吹噓半月。
為何如此？皆因朝廷缺錢。
宋代的三冗之患——冗兵、冗、冗費，令國庫常年拮據。對遼歲幣、對西夏銀絹，都是巨額的支出。開封城裡的文臣們在樞院爭論不休，卻始終解決不了軍費缺口。于是，有人了腦筋：既然養象所每年消耗草料無數，何不讓它們「自食其力」？
這個建議起初在朝堂上引發嘩然。象乃是祥瑞，象徵皇威，如今卻要與市井小戲班子無異，豈不有辱天子面？但很快，實用主義戰勝了臉面。當一次「象表演」收得的錢足以養活整個象群半月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養象所因此了京城最奇特的去。平日裡賣藝的多是雜耍、傀儡戲，如今卻連皇家的象也參與其中。據說還有人在象表演時，趁機兜售小吃、紙畫，甚至做木製小象，讓遊客帶回家當紀念。這些副業收，雖不國庫，卻足以養活一條街市。
一次盛大的表演，吸引了數千人圍觀。象師特地準備了一場「疊羅漢」：三頭象先後屈膝，鼻子相互纏繞，竟像搭建起一個活生生的高臺。最上方的小象師翻而上，站立于象背之巔，雙手揮舞。人群出山呼萬歲般的歡呼。有人慨道：「看這氣勢，真不輸邊疆戰陣！」也有人嘲諷：「若能把象送去西夏，何愁不能勝！」
在歡聲中，卻也有人心生惆悵。文人蘇舜欽在《宋景文公筆記》中曾批評：「象本南荒奇，以示天命，今使之屈市井，與倡優齊列，恐損天子之重矣。」然而這樣的憂慮，並未阻止象所的熱鬧。因為百姓需要娛樂，朝廷需要錢糧，而象的「副業」恰好滿足了雙方的需求。
Advertisement
那一年冬天，黃河決堤，水患不斷。朝廷調撥大量錢糧救災，國庫更為張。象表演的次數反而增加。每日象所外，幾乎都能聽到鼓樂與吼聲。小販們說，這是「災年的福氣」，因為越多表演，他們的買賣就越好。百姓心裡明白，這其實是災年的悲哀——連皇帝也不得不靠象來籌錢。
傳說有一次，神宗微服私訪，混在人群裡觀看表演。他見一頭巨象四足屈地，鼻卷銅盆，頂著走了一圈，觀眾喝彩如雷。神宗心裡卻忽然一酸：這些象本該是昭示國威的祥瑞，如今卻被迫在市井討錢，就像他這個皇帝，雖然號稱萬乘之尊，卻常常為錢所困，甚至不得不向商人低頭。
當晚回宮，他慨道：「天子與象，皆制于財。」
象的副業，由此為一種喻。它昭示了大宋表面繁華背後的拮據，也揭示了帝國不得不在臉面與實用之間做出的妥協。百姓或許只當作一場熱鬧，卻不知這背後，是整個王朝沉重的財政力。
開封的夜晚，當象群回到廄舍，象師替它們刷洗皮，點上油燈。燈火搖曳間，象眼裡映出長長的倒影，似乎帶著憂鬱。誰能想到，它們本是南荒叢林裡自由的王者，如今卻了帝國的「明星」，日日為錢低頭？而皇帝，又何嘗不是如此？
第四章 養象所日常表演——日本僧人眼中的北宋「大象秀」
北宋熙寧五年十月初七，開封的天氣已漸寒涼，清晨霧氣氤氳，城門外的道卻異常熱鬧。一位自倭國遠道而來的僧人，名曰尋，帶著隨行弟子與譯者，正要去探訪那傳說中的「養象所」。
自從他踏上大宋國土以來，無不為這裡的繁華與富庶所震驚。開封城街道寬闊，樓閣林立，市井百業俱全，遠勝倭國京師平安城。而此行，他最為期待的，便是親眼見到那些傳說中的巨象。
在倭國的佛典與故事裡，白象常被視為祥瑞，與佛陀降生相關。然而真正的大象，他從未親眼目睹。聽聞大宋不僅在朝儀中使用進貢的馴象，更在市中設有養象所，對百姓與外來客人收費開放，尋心中既驚奇又迫切。
Advertisement
當日一行人抵達象所，見其院落宏闊，以高牆環繞。牆外已聚集數百人，都是來看表演的市民。門口掛著一方木牌，上書「觀象：五十文」。守門的衙役正大聲吆喝，收錢放人。尋與弟子遞上銅錢，才得以進。
甫一，便聽見低沉如雷的吼聲，震得地面微。只見場分為兩大屋舍，一關著三頭雄象，一則養四頭象，其中有雌有雄。這七頭巨皆以鐵鏈拴于木樁，象師們在旁牽引。
尋屏住呼吸，目炯炯。這些大象皮黝黑，態龐大，高逾一丈二尺，長鼻垂下，象牙如彎月般向上翹起，氣勢雄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