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象師走上前來，口中吐出一連串陌生音節，那是南蠻馴象人的口令。只見第一頭象緩緩抬起前，屈膝下跪，長鼻垂地，宛如人拜。觀眾嘩然鼓掌。象師轉頭笑著朝眾人手，喊道：「五文！」人群中便有人丟出銅錢，象師拾起，再次口令。于是巨象發出一聲沉吼，似人在應答。
尋屏息觀察，將所見所聞一一記錄在日冊。他寫道：第一象屈後足，垂頭拜踞；再呼則出聲如應「諾由」。鼻長六尺，牙長七尺，皆能以鼻卷草取食。如此奇觀，在倭國從未聽聞。
他又走到第二象前，象師再度討要五文。這頭象態稍小，卻也聽令跪拜。尋心中暗歎：此雖異域而來，竟能聽懂人言，如此靈慧，誠為天地造化。
到第三象時，場面尤為驚險。這頭象高逾一丈三尺，鼻聲極高。象師口令下，它忽然四足齊屈，口地，隨即長聲咆哮，震得屋瓦皆，觀眾嚇得尖，繼而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象師趁勢手索錢，眾人爭相投擲。
在另一屋的四頭象中，有一雌象僅存左牙，右牙已斷。象師口令下，它也屈膝行禮。隨後第三頭雄象更是驚人，象師以繩繫其後足，它竟在繩力下兩足直立，如人般站起，再發高吼，眾人無不駭然。
最後一幕更是絕技。象師自象牙攀登，竟登上象背，舉手揮舞，象徐徐抬頭，仿佛將人托舉于空。人群驚歎不已，讚聲如。
尋到這場「象秀」，已遠超他在倭國想像。他本以為祥瑞之只用于皇宮典禮，豈料竟能在市井演出，與傀儡戲、雜耍無異。
然而在他眼中，這背後藏著另一重深意。象原為天子威儀，如今卻淪為取錢之，這或許出大宋財政的拮據。尋心中暗自記錄，將來返國，必須告訴同僚：大宋雖繁華富庶，但連皇家巨象亦須賣藝維生。
當日他與弟子共付錢七次，前後八十文。這些錢對于普通市民或許不算，但對他而言，只為一睹奇觀，已覺值回票價。離開象所時，天漸暗，象群在吼聲中回廄，觀者陸續散去，街頭卻仍喧囂，人們熱烈議論著今日所見。
有孩興學象吼，婦人笑稱要買一尊小象泥塑帶回家，男子則談論著若能以象助戰，必能威震西夏。市井的熱烈與幻想，讓這些巨象在不知不覺間，了另一種「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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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尋在燈下提筆，將今日所見詳實寫日記。他並不知，數百年後，他的記錄會為研究宋代象表演的珍貴史料。
而對當時的大宋百姓而言，這些象表演不僅是一場娛樂，更是一種帝國盛世的象徵。即便它們背後藏著財政困境，但在市民眼中，卻只是一次難得的奇觀與熱鬧。
于是，在這個財政拮據的王朝裡，象既是天子的威儀，也是市井的歡樂；既是國家財政的籌碼，也是百姓口耳相傳的談資。它們巨大的影，踏在開封的泥地上，也踏進了歷史的記憶。
第五章 玉津園的公共開放——皇家苑如何變「宋代園」
開封的春天來得很快。二月時尚還寒風料峭，三月一到，柳枝便已出新綠，汴河之上，遊船來往，兩岸酒樓旗幟飄，市井繁華到了極致。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城中最百姓期待的一樁盛事，便是皇家玉津園對外開放。
玉津園本是皇家苑，環繞南薰門，佔地廣袤。園水榭樓臺，林木蔥鬱，更重要的是，裡頭飼養著自海外進獻的奇珍異——大象、犀牛、獅子、孔雀、鸚鵡，甚至還有西域進來的駱駝與天竺獻上的靈。對大多數宋人而言，這些只存在于經史記載或佛經傳說之中，能親眼見到，幾乎是此生難忘的奇遇。
宋真宗時，玉津園曾被下詔定為外國進貢奇的安置之地。那一年，廣南、州、占城等地相繼進貢馴象與獅子，數量竟達數十頭。開封百姓傳言說：「此等瑞，乃天子德澤所。」宮中因此大肆宣揚，命人在園中修建高大的舍，並立「馴象旗」。自此，玉津園便為京師最神的所在。
但神並不等于封閉。北宋的皇帝們，尤其是宋真宗與仁宗，皆明白「與民同樂」的重要。于是每逢春暖花開，朝廷會宣佈玉津園對外開放數日，士庶百姓皆可園參觀。這一制度，幾乎前所未有。
開封城裡的百姓一聽到消息，立刻沸騰起來。三月初一，南薰門外人山人海，賣點心的、賣彩塑小象的、賣花枝與香囊的攤販早早就佔據了街口。孩牽著父母的手，眼中充滿期待；書生們則聚在一起，討論要借此良機詩作對，以顯示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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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門開啟之時，軍列隊維持秩序，卻並不過于嚴苛。百姓依次進，眼前立刻是另一番天地。園中湖水碧波漾，亭臺樓閣倒映其上，岸邊垂柳依依，隨風搖曳。遠一聲低沉的吼鳴傳來，眾人循聲去，只見數頭大象正被象師牽出，行至廣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