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知道,懷的究竟是什麼。
6
皇后命格高貴,是百年難遇的凰命。
預言說,凰生子,盛世降臨。
從皇后有孕那一刻起,舉國上下無不期待。
皇后臨盆,比原定時日早了兩月。
這日,帝京百姓紛紛走出家門,齊聚宮外虔誠以盼。
皇帝頭戴十二旒冕,穿袞服,攜百祭祀太廟。
漢白玉雕砌的高臺上,皇帝慷慨陳詞,列舉自己登基以來的功績。
他要請歷代祖宗和滿天神佛見證,他們一家三口,即將榮耀加,百朝賀,萬民拜。
共同開啟這預言中的盛世。
皇帝眼穿,盯著眼前的宮道。
那是報信太監會來的方向,赤紅的錦緞鋪陳在地,一直延至坤寧宮前……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坤寧宮時,我始終待在用監。
四周爐中燃著的,是親手為自己調的香。
如今我已虛弱得不樣子,趴伏在椅上聲息,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
「姐姐,姐姐。」
守在外頭的冬青慌忙跑進來。
穿過白茫煙氣,我看到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福全此時不在皇后跟前伺候,竟來了用監。
他顯然高興過了頭,渾酒氣沖天,進門便開始嚷嚷:
「皇后娘娘即將生子,你們這些爬過龍床的宮,怕不怕?怕不怕!」
「平日里不將咱家放在眼里,今天可有你們哭的!」
福全喜形于,見我虛弱,踉蹌著來扯我裳,想要辱我。
「今日怎麼不了?還不把你怎麼爬龍床的,在咱家上來一遍?」
「伺候得咱家高興,興許能求娘娘給你留個全尸。」
我孱弱的子,本無力掙扎。
「放開姐姐!」
冬青抓著搗香材的石杵橫在前,試圖制止。
福全渾然不怕:
「來呀,有本事朝頭上打呀!」
「若傷了咱家分毫,你們就等著被千刀萬剮吧!」
福全一臉賤笑,猖狂至極。
冬青害怕了,握石杵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
與此同時,長長的宮道上腳步聲傳來。
一步又一步,回響在皇帝心間。
他克制多年,亦期許多年,早已迫不及待。
不顧禮儀,他快步走下階梯,接迎前來的太監。
「如何?朕的皇兒和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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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信太監慘白著臉不敢抬眼,重重叩頭在地,抖如篩糠。
「回,回稟陛下,皇后……皇后安康,可生下的,不是……」
「不是什麼!說!」皇帝一把拽起太監。
「不是孩子!是一灘膿水!」
「穩婆和太醫皆親眼所見,奴才不敢欺君,皇后娘娘產下的,是,是一灘腥黑膿水!」
皇帝呆立原地,如五雷轟頂。
太廟前,千百文武員亦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凰、皇子、盛世。
這些十數年如一日的神圣字眼,以及他們心中隨之筑起的信仰高塔,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用監里,四周香爐中的煙霧突然濃烈,白茫的煙氣圍繞我久經不散,幾乎將我整個人重重包裹。
片刻后,一只手從煙霧中出,有力地握住冬青垂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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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同揮起石杵,狠狠朝福全腦袋砸去。
滿臉是的福全,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從煙霧中走出的我:
「你竟然,你竟然!」
「噓!」我將食指豎在前,微微一笑。
福全在驚慌中永遠閉了。
我出手,方才還枯瘦嶙峋的指節,已然變得瑩白潔。
某,有什麼沉寂已久的東西正在醒來。
7
我們將福全埋在花園,冬青照料的那片花圃里。
正好,月季也缺了。
填好土,我們登上花園的假山,看著重重宮墻和巍峨殿宇。
兩個卑微如塵埃的宮,第一次站到高,平視這些早已無比悉的宮室樓臺。
那些始終在頭頂的廡殿,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我提醒冬青:
「手上沾了,就回不了頭了。」
冬青堅定地回我:
「姐姐要做的,是冬青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冬青不要回頭。」
好,事已至此,就都別回頭。
皇后生下一灘膿水后,宮里了套,全然沒人注意消失的福全。
坤寧宮中,空氣里的腥臭氣息經久不散。
皇后面慘白,伏在皇帝膝上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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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的皇兒,本宮肚子里分明是個皇兒!」
「定是有人要害我!要危及陛下的盛世!」
皇帝怒極,呵令太醫院三日之查明真相,否則提頭來見。
坤寧宮外跪著的一圈太醫,無不汗流浹背。
可三日之后又三日,太醫們幾乎將坤寧宮翻了個遍,始終沒有查出任何蛛馬跡。
不怪太醫無能。
畢竟從皇后有孕起,吃穿用度,食香膏,一應事都由太醫院仔細查過驗過,不敢有半點差池。
查到最后,太醫院院使領著一眾醫跪在前,以所有人的九族起誓:
「皇后孕中斷不可能有人下毒,請陛下明鑒!」
可皇后如何會接這一說法?
「定然是太醫院相互包庇,殺了他們,誅滅九族!通通給本宮的皇兒陪葬!」
以皇后懿旨,將太醫院所有醫全數下獄。
消息傳到前朝,立即激起朝野。
朝廷命無罪下獄,簡直聞所未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