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姑娘你是誰,你要記住,你已自愿頂替了林雁然的份。
「王府沒落,你替我家小姐吃苦,自有厚賞。可王府若東山再起,王妃的位置,也只能是我家小姐的。」
4.
他們肅穆立完下馬威,便走了。
倒也不愧是大戶人家,隨手就施我十幾兩銀。
我沉默地收攤,回家后又想了想,便說遇見好心客人打賞錢,請眾人下館子。
大家歡聲笑語。秦嬤嬤連連嘆著這世上也有好人。阿蠻與團團饞了許久,把腮幫子吃得像松鼠。
我看得高興,卻也難過。
自沒家,這些天的熱熱鬧鬧,我很向往。
可是彩云易散,好景難長。
我到底只是小土匪容柳兒。日子到了,我也就該走了。
那年冬末,楚遒的案子竟有了轉折。
聽說圣上在宮宴上看見楚遒兒時玩過的紅纓槍,心生垂憐,竟允楚遒妻子在除夕夜去探。
楚遒是功臣后代,爹娘早死,時被太后接進宮中當作孫輩養,管圣上爹,寵極一時。
如今落魄了,卻也是跌到谷底。
除夕夜,我便領著通牒,下獄去見他。
那詔獄深不見底,我很忐忑。
這幾月,聽王府老小講楚遒的事,又見百姓暗中惋惜議論。
楚遒應是個子清冷的人,不喜奢靡,很讀書。
不曉得,他發現我假扮王妃,會是何種神。
可見到他,我才發覺他不似我想象中頹靡。
人很清瘦,背上上都了重傷。
但刑獄之苦,也沒抹去年意氣。
模樣實在好看俊朗。
我去見他時,他眼睛很亮,遞來厚厚一沓破布,上面草蘸,是他這些天寫給林雁然的信。
我雖識字不多,也讀得懂,麻麻,那都是楚遒對妻子的念想。
聽說他母族就在江南,與林雁然識于時,青梅竹馬。
可是他的妻早就跑了呀。
人都怕死,跑了也正常。但我心里仍生出一無名火。
氣昂昂把餛飩往他眼前一擺,咬著牙。
「你娘子早跑啦,被我這農戶撿到嫁了王妃。
「現在家里就俺做的這口大鍋飯,你吃不吃吧!」
5.
楚遒怔了許久。
我以為他會發脾氣,或是大鬧,或是我滾。
可他只是平靜地問完我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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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把那沓書重新在被子下,斯斯文文吃完了一碗餛飩。
眼圈其實很紅,手也在抖。
側面去,高而鋒利的鼻梁骨,倔強又漂亮。
他說:「多謝姑娘照顧我家人。」
「不謝不謝。」我瞇起眼睛笑,「阿蠻團團可得很,秦嬤嬤待我也好。」
楚遒點頭。
他人不悶,隨口聊著阿蠻與團團的趣事,逗得我直樂。
他也問我爹娘家鄉,擔心餛飩攤太累,又夸我聰明,手巧,能做出天底下這樣好吃的飯。
那天我離開時,天已黑,不知不覺過去四五個時辰。
我忽然有些傷心。
這樣熱鬧的新年,楚遒卻只能一個人。
「我走啦,小王爺,你多保重。」
楚遒坐在腥臭草堆里,戴腳鐐,穿囚服,也是年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同我道別。
「你也是。新春快樂。我們來年見,柳兒姑娘。」
我沒說話,只垂下眼,點頭。
來年他還會活著嗎?
能沉冤昭雪嗎?
這世道會讓好人長命嗎?
我不曉得。
我只知道,我突然有點不想走了。
往后我會守著那個家。
我也愿意和他們一起等等他。
6.
初春。
從前種下的蕪菁已經發了芽。
我又買兩顆禿禿的柿子樹,種在院里。
事事如意,是好兆頭。
餛飩攤如今已安穩開起來。城西一家給家奴阿福,城東由秦嬤嬤帶著兒秀蓮看管。
大家賺了錢,各自買完食,剩下都給我,攢到一塊。
夏初,我用攢下來的錢便在鬧市租間鋪子,開起了小飯館。
如今謀反案依舊沒查出實證,皇上已經搖。
經太后多次勸說,更是直接將楚遒從暗無天日的詔獄移至皇檀寺關押。
楚遒雖仍要帶腳鐐吃牢飯,但日子比從前好過太多。
皇檀寺守衛亦不甚森嚴,睜只眼閉只眼,常允許我帶著阿蠻與團團去寺里看他。
太后邊的福華姑姑依照懿旨,每月初一十五悄悄來給楚遒送食膳藥。
一來二去,福華姑姑便記住了我。
很喜歡我,笑瞇瞇贈我宮里的甜糕與絹花。
「姑娘做得一手好飯菜,能開起飯館養家,真是又心慈,又聰明。等小王爺平反了呀,太后娘娘就接王妃風風進宮賞花。」
我心虛地道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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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蠻與團團在殿里叩拜祈福,我坐在楚遒的寮房里吃著甜糕。
楚遒替我的小飯館寫菜單,又幫我想文雅的菜名。
他字寫得真好看。
阿爹阿娘都是文盲,認字是我從小自學。一年來書院邊賣餛飩,我也聽過不課。
我一直都是很讀書的。
楚遒帶我握筆,又教我讀詩。
那段日子,在外人眼里,我們當真如同年夫妻。
雖然知道這一切終究是假的。
可安安靜靜坐在楚遒的小房子里,聽著阿蠻與團團肆意頑鬧,又見楚遒溫對我笑。
心里仍舊翻涌起微渺的期盼,酸酸,也有淡淡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