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家聲，先得守住自己，可連自己會被推向哪裡都不知道。把裘裹，對自己說：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活著，才有下一步。
幾日後，宮門外忽地了。被告知要減省祭祀，不必與駕同出。向窗外看，天灰白，像將雪未雪的清晨。想起賈南風，想起如何從至高之跌落，想起那杯金屑酒在史書裡留下的冰涼。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將簪子拔下一支，重新別好。知道，有些時候，端正比華麗更有用。
夜裡，惠帝的手忽然比平時更冷。他握著，低低地說：“朕……冷。”
“我在。”把手掌覆上去，像把自己整個人都過去，“陛下睡吧。有我。”
聽見殿外有極輕的腳步，一直停在門檻外。想，那是一道影子，等著看他們的呼吸是否平穩，等著確認這裡無事，便去下一個地方。忽然覺得疲乏，疲乏得好像睡著了也不會醒。但不敢睡，因為知道，睡著的人會在醒來時換了一張枕頭，換了一間屋子，甚至換了一個分。
沒過多久，風聲終于出尖角。有人傳話進來，說趙王近侍進出中，言辭間多有越禮。不聲，只吩咐侍小心應對。明白，真正的手，還未到面前；在那雙手落下之前，所有慌都毫無用。想著想著，竟覺心裡靜了。像山雨將至前的那片短暫的安寧，空氣粘住了風，連燭焰也直了。
幾個在外廷做事的侍從被調了差，的宮忽然請了假，說家中老母病重。把請書拿在手裡，指尖輕輕一掐，紙張起了皺。沒有問太多，只點頭準了。知道，有些人是被換走的，有些人是被嚇走的，還有些人，是被迫做了兩邊的耳目。在心裡把這些裂一個個記下，像在一條船上找可以補的，雖然知道終究補不完。
那日午後，雪終于落下來。雪花在寢殿的木欄上，像白的苔。手去接，一片、兩片、三片，很快便化了，涼意到掌心髓裡。忽然有點想笑，笑自己竟會在這樣的時候數雪。可笑意尚未散開，殿門口已有人匆匆來報，聲音得極低：“娘娘，趙王府的人……請您移駕金墉城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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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人的臉，年輕，蒼白，額上汗意未乾。把手收回袖中，像剛剛接的雪一樣，把冷意悄悄攏住，免得它出來嚇到別人。抬起眼睛，微笑：“知道了。”
“娘娘，是否人去請——”
“不必。”溫聲打斷，“宮裡事多，別驚陛下。”
轉進室，吩咐備。宮們手忙腳地收拾，一件一件挑最尋常的，盡量輕，盡量。知道，那些厚重的錦織披風、珠玉華冠在金墉城裡只會顯得可笑。到一方舊帕子，帕角著一個極小的“容”字，是母親親手做的。把帕子攥在手裡，心裡忽然安靜下來。明白，自己只是被移到另一棋盤上，這一回，下棋的人或許換了，但棋子仍然是棋子。棋子要做的事很簡單——不碎。
踏出殿門，雪停了，天像洗過一樣清。看見遠的宮牆在雪後泛著淡淡的，像一道無法越的水。把披風扣好，回頭了萬壽殿一眼，心裡輕輕說：別怕。我不會哭。我只是換個地方睡一晚。
轎簾垂下來，視線變得狹窄。轎子抬起的瞬間，聽到遠遠近近的腳步和兵的撞擊聲，像一曲沒有旋律的鼓。把母親留給的帕子攥得更，指節發白。在轎閉上眼，讓轎子在青石路上顛，顛過一段宮門，顛過一段走不回去的路。在心裡默念：活下去。把這句話每念一遍，就一針，把自己，牢，不給命運留下拆線的頭。
金墉城的門在前方慢慢長高，像一隻抬起眼皮的巨。忽然覺得很冷，冷得像從泰山下來的風直直穿過口。用帕子遮了遮角，笑了一下，對自己說：棋盤已換，棋局方開。只要還在局，就還有一口氣。
轎子停下，門扉開合的聲音像水闊魚躍。下轎，抬頭看那城門，硃漆斑駁，像歷史在一張臉上留下的皺紋。過門檻的那一刻，忽然聽見遠傳來鐘聲一記，沉重，悠長，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替敲了一下心。在那一下裡，輕輕吸了口氣，收斂起眼底所有的，將它們藏進袖中，陪著，一步一步走向命運安排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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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只是開始。也知道，在這樣的開始裡，沒有人會允許選擇結束。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像水一樣，找隙，找低，找每一個可以暫時不被看見的影。向前走，背影薄，卻在雪後的裡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條細細的繩，綁住了，綁住了這座城，綁住了將要到來的一切。不回頭。怕一回頭，會看見那個把送局的自己，站在萬壽殿的簷下，還想著如何把一盞燈點得更亮。不回頭，因為棋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