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靜地遞過結算工資。
護工說:「還沒到月底。」
他說:「明天不用來了。」
他不是沒想過把母親送進護理機構。肖然醫生幫他聯系過幾家。
環境不錯,設備先進,護工專業,費用也高得離譜。
但每次只要他把母親的病一說,對方立馬變口氣。
「實在抱歉,我們只接收能簡單自理的老人。」
「緒不穩的,會影響其他老人……我們也擔心出意外。」
有的連托辭都懶得找。
「您母親這種況,擱哪兒都是個定時炸彈,我們看護不了。」
他明白,這些地方,不是為母親這樣的病人準備的。
于是他自己上網找,篩了幾家價格合宜、愿意接納母親的機構。
只是——
那些地方,大多樓道暗,床位挨挨,味道更是嗆鼻。
有老人嘔吐;有老人咳嗽;還有老人坐在床沿,流著口水發呆。
他站在門口數了數,一個護工要管好幾位失智失能的老人。
這樣的地方,他沒法放心把母親出去。
可現實就是這樣:
好的機構,把母親擋在門外。
差的機構,想母親進去等死。
母親沒地方可去,他也沒地方可退。
他站在機構門口,發了很久的呆。
他不忍心把母親扔進地獄,又無力為母親建造一座天堂。
6
夜里,劉洋蜷在母親邊,看著干癟的臉,那皮像紙糊的,輕輕一按就陷進去。
「媽,您七十五了,還能陪我幾年呢?」
「媽,您放心,二大不會扔下您……」
話沒說完,聲音就斷了。
他安自己,熬一熬就過去了。
但真正垮掉的,不是,是神。
桌上放著學院的人事函。
說他因連續缺席學委員會審議,正高職稱評審資格由他人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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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三遍,才反應過來。
客廳是藥瓶,臥室是污。
鏡子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顴骨突起,胡子拉碴,眼窩發黑,像個癮君子,不像大學教授!
可他想評正教授、想做學帶頭人、想出國訪學……
這些抱負,全被困在這三室一廳里,日夜守著個殘魂。
生活的列車正一節節軌,偏離他預設的人生。
他開始失眠、煩躁、腹脹,甚至整晚腹部絞痛。
醫院檢查:功能腸紊伴發全張力異常。
醫生說:「再不理,可能會出大問題。」
他聽著點頭,然后回家,繼續照顧母親。
有天凌晨,他盯著天花板蜿蜒的裂。
冒出個念頭:
「死了,就不用熬了。」
這個念頭,把他嚇了一跳。
但驚嚇后,這個念頭,竟安靜地躺回了腦子。
這期間。
他沒有向外求助,他覺得這是自己該扛的事。
他沒找大哥劉波,也沒讓侄兒大胖來搭把手。
事實上,大哥的況,比他想象的更糟更慘。
大哥突發腦溢,子癱,眼睛斜,歪,說話糊。
大胖白天打工賺錢,晚上給父親翻洗、端屎端尿。
日復一日,他也不聲不響。
不是因為心甘愿,而是因為別無選擇。
真正伺候過癱瘓在床的親人,才知道什麼是孝順。
也才知道「面」二字,在屎尿面前,毫無意義。
7
聽著李警的講述,我問了個問題。
「劉洋犯了怎樣的錯誤,妻子張麗才撂下他一個人看護母親?」
李警撣了撣煙灰,講起他們走訪劉洋鄰里的事。
小區廣場上,幾個大爺大媽圍坐著下棋。他們口徑大多一致。
「老太太沒生病時,待兒媳跟親閨似的。」
「劉教授啊,文質彬彬的,從不跟人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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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讀書人,懂禮數,不給人添麻煩。」
李警問:「這麼說他們一家人都很善良和氣,對嗎?」
下棋的大爺回了句:「我們小區的人都一樣善良和氣。」
同行實習生,接話,「你們這小區都是高素質人群啊。」
李警在旁邊聽了,笑笑,真是年輕。
地庫死人后,鄰里口徑只會往好說。
口碑在,房價不跌;口碑塌,房子就貶。
當然,也不是人人一個腔調。
他們那個社區有位張,退休后一直干志愿者工作。
說。
「劉洋好像搞了外遇,還是個醫生。要不是這檔子事,媳婦還能搭把手。」還說了句,「不過也能理解,久病床前無孝子嘛。」
李警說到這兒,搖了搖頭。
數據顯示,我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超一千萬,七以上由家屬獨自看護。
看護,這詞聽起來。
實則是一場互相拖拽的溺水,你救不了他,他也放不開你。
我問:「所以,劉洋出軌了嗎?」
李警了口煙,繼續說:「我們找過那個醫生,肖然。」
我問:「承認了嗎?」
李警搖頭。
肖然說。
「我是醫生,有職業倫理,也有邊界。你們找我應該關注另一件事。
「看護期的男比更容易悲觀。睡眠剝奪、慢疲勞、社斷裂……這些問題,會讓男陷絕。與相比,他們差了點韌。而劉洋當時,更像一臺機,缺了核心部件的機。」
我問李警:「說的核心部件,指的是?」
李警想了想,說:「我猜是劉洋的老婆。」
「所以,肖然不是第三者?」
「也許不是,也許是。但這并不重要了。你想知道的,其實也不是出軌與否,而是劉洋的妻子和兒為什麼不回家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