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對。」
李警說:「我問你,如果是你,你是跑,還是耗?」
我沒有回答。
我靜靜看他。
我們都是中年人。
家中都有老年人。
大家都在說殺者不該被理解,可有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我們終將為劉洋?
劉洋弒母案,并不是孤例,只是極被公開而已。
而我是記者。
不寫判詞,也不能下結論。
但我想留下點什麼。
我決定用我的方式,拼湊出這樁悲劇的真相。
哪怕只拼出個裂,也要讓它被更多人看見。
8
劉洋的前妻張麗,住在城北小區。
我去了三次,敲了三次門。
第一次,張父冷聲說:「這事翻篇了,我們拒絕接采訪。」
第二次,防盜門里只出一雙眼:「我說了,不接采訪。」
第三次,是張麗本人開的門。見又是我,立刻要關門。
我下意識抵住門:「張士,我不是獵奇,只想還原真相。」
冷聲說:「不用。」
門重重合上。
連著三次壁,正面求訪已無果。
我只能嘗試發送短信。
「張士,我在做關于看護力的報道,我不是為了博人眼球。我希有一次與您對話的機會,為那些正被看護力垮的人,提供一點參考與幫助。」
次日清晨,陌生號碼打來。
是個孩的聲音:「您好,我是盼盼,劉洋和張麗的兒。」
我握手機,以為是責問。
卻聽說:「媽媽跟我說了您的來意。我想見見您。」
周末,我們在咖啡館見面。
穿校服的孩坐在影里。
攪咖啡,沫慢慢沉底。
「我知道爸爸殺了……但他真的是個孝子。很可笑吧,我這麼說他、這麼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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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笑,但是荒唐。
弒親者,如何稱孝?
盼盼說。
「我爸媽分居前,我的記憶力、語言能力和判斷力,還不算糟,還能照料自己。
「後來我媽一走,我就變了,我爸也跟著變了。他整天悶在臺煙,煙頭摁滅一個又點一個,像是要把自己嗆死才甘心。
「手機明明只剩一格電了,他還反復撥我媽的電話。電話那頭永遠沒人接。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早就出軌了,你跟著野男人跑了,你還打了我媽,你現在一走了之,你倒是撇得一輕?」
盼盼很平靜地敘述,我卻越聽越糊涂。
這一家人到底怎麼回事?
神志不清;父親出軌醫生;母親還跟野男人……跑了?
我下滿腹疑問,沒敢打斷盼盼,聽繼續往下說。
盼盼說。
「因為我媽的緣故,我爸只能請假在家照顧我。
「有一回,我在臥室喊要上廁所,我爸去扶。子剛解一半,我忽然定定地看著他,滿臉驚恐,推開我爸,尖聲罵我爸是老畜生老流氓,還咬住我爸的脖子。
「就在推搡的時候,我……失了。屎尿一腦瀉下來,地板上全是。子都沒褪完,就站在那兒拉了個干凈。
「那是我第一次出現大小便失。還笑著,用手攪臟污,說是洗沙糖。
「我爸當時就崩潰了。他想去拉,結果腳下一,整個人跪在那灘臟污里。然后他就那麼跪著哭了,真的像小孩那樣嚎啕大哭。他問:媽啊,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辦啊?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卻用沾過屎尿的手我爸的臉。
「後來我爸把抱去浴室。一路上又踢又打,把我爸的鼻子都撞出了,我爸手背一抹,繼續一邊哭,一邊給我沖洗。
「從那以后,我爸就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人,日日夜夜看護我……周而復始,沒有盡頭。」
9
盼盼淚水盈滿眼眶,但很快又忍了下去,「阿姨,這些就是我爸爸照顧我的日常。」
我遞給一張紙巾。
我理解的心,已經失去了,不想爸爸被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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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失去爸爸。
可我是記者不是法。
我能做的很有限。
更何況,法不容。
但我還是提出了疑。
「盼盼,你剛才的描述里,有幾個關鍵點說不通。」
盼盼低著頭,著那張紙巾,把它一團,又一點點抹平。
我翻了翻記錄本。
「第一,單憑看護力,很難解釋你父親的行為。他不是失常失控,是連貫準,有目的。他捂死你后,又用膠帶封住口鼻。沒有混,沒有猶豫。這不是緒崩潰,是意志主導。
「第二,你說你在你母親搬走時還能生活自理,但後來卻出現排泄失控,以及攻擊行為,這個退化過程過于突兀。
「第三,你父親指控你母親出軌,甚至打過你。但警方的記錄是:他先出軌,你母親才離開家。」
盼盼沒有抬頭,聲音很低。
「阿姨……真相不是這樣的。」
握拳頭,像在給自己鼓勁。
「我本來不打算說這些的,畢竟太丟人了。但如果不說……別人永遠不會理解我們一家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輕聲提醒:「盼盼,理解要建立在事實之上,不是站在誰的立場上。你明白嗎?」
咬著,手背抹過眼角,倔強地不肯示弱。
我知道,這孩子……能說的,大概不多。
我合上筆記本,看了眼時間,準備離開。
「行,今兒就聊到這兒吧。你要是以后心里有話想倒一倒,可以再聯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