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呢,您別出門,在家等等。」
掛斷電話不到兩分鐘,大伯和大伯娘就到了家門口。
「誰啊?」蘭在門里問。
「媽,是我,大兒劉波。」
門開了。
蘭站在門后,頭髮被風吹,眼里像有霧。
了劉波一眼,又探頭看向他后。
忽然帶著欣喜:「嘿呦,真是大兒啊……小滿來了嗎?」
大伯怔住。
小滿是他的小妹。
2003 年非典肆時,因出現癥狀,被全副武裝的防疫人員帶走隔離。
最終,沒能活著回家。
那年,蘭哭干了眼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劉波和劉洋則沖到醫院門口,砸了治安亭的玻璃。
他們被保安摁在地上打得鼻青臉腫,像一群瘋狗。
大伯娘拍著大說:「媽啊!我嘞個親媽啊……小滿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蘭卻像沒聽見一樣,眼著樓道口,在等一個遲遲未歸的孩子。
大伯靠著門框,良久才開口:「媽啊,您這是把魂兒落在非典那年,沒帶回來啊。」
忘,是大腦的功能。
不忘,是心的執念。
蘭不是不想忘,而是那個瞬間,太用力地記住了。
13
下午兩點,劉洋和張麗提著蛋糕、拎著菜進門。
兩人有說有笑,滿心期待著一場熱鬧的生日宴。
可一推開門,氣氛就不對。
臺上,蘭坐在藤椅里曬太。
客廳里,大伯靠在沙發上不吭聲。
大伯娘板著臉,招呼也沒打一個。
張麗放下菜袋,小心地問:「這是……怎麼了?」
沒想到,大伯娘直接緒發,指著鼻子就吼。
「你還有臉問?媽一個人跑到馬路正中間發呆,差點被撞飛!你咋不告訴我們?!」
張麗急忙解釋,那只是短暫恍惚,他們回家后就好了。
「好個屁啊!」
大伯娘的火氣都不住,繼續指責,說媽剛才還反復問,被抓走的小滿,什麼時候回家。
劉洋見勢不妙,趕扯開話題,往熱鬧里引。說給母親買了新服和項鏈,讓進屋換裝。
張麗也順勢接話,把蘭帶進臥室,親自給梳洗打扮,想盡可能緩和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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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整理床鋪時,發現枕頭底下的存折不見了。
「媽,存折呢?」
蘭說:「你拿走了。」
「我什麼時候拿的?」
「前幾天你說,你要先收起來。」
蘭眼神干凈澄澈,沒有遲疑。
張麗四下張,希哪個角落里,能突然蹦出個存折。
「您有存折枕頭的習慣,每次給您洗枕套后,存折我都會放回原……」
這時,大伯和大伯娘走了過來,站在門口不說話,眼神卻明顯帶著懷疑。
張麗站在臥室里,進退兩難。
向劉洋,希劉洋能說句話,哪怕打個圓場都好。
可劉洋只是低著頭,看著地板,自始至終什麼也沒說。
他們沒人說是賊,了老人的錢。
但他們每個人,都在等自證清白。
鼻子一酸,眼圈泛紅。為了這個家,事無巨細,未曾有怨。
如今一張不知去向的存折,將多年的付出,輕輕一推,歸零了。
睜大雙眼,憋著眼淚,不讓它流下。
蘭還坐在那兒,微微前探,雙手輕拍床鋪,像一只老鶴,隨時會振翅離開。
僵持中,大伯問:「存折里有多錢?」
劉洋答:「八萬。」
大伯娘一嗓子尖上去:「早不丟晚不丟,偏趕今天丟!」
大伯呵斥:「爺們說話,婆娘閉!」
大伯娘直接擼起袖子。
「我閉啥?八萬塊是小數嗎?我二十歲嫁進你劉家,老太太是啥脾氣我會不知道?說話向來丁是丁卯是卯,眼下說是弟媳拿的,這事還能有假?」
「我讓你閉!」大伯抬手打又生生收住。
大伯娘突然哽咽:「我生大胖那年……月子里就吃了你劉家一只老母,老太太那臉拉得比驢還長!為啥?因為那可是要賣了供二弟念書的金!
現在可好,二弟住上了城里的大房子,弟媳又來惦記老太太這點棺材本。我家大胖到現在還在城中村,連個首付都湊不齊……」
話沒說完,大伯一歪,直倒下。
「哥!」劉洋撲過去,跪地托住哥哥后頸,到一手冰涼的汗。
「孩他爹!你別嚇我啊!」大伯娘慌了,哭著拍丈夫țũ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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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一邊撥 120,一邊抹淚:「喂喂,我家有人暈倒了……」
片刻后,急救車的紅燈在小區里閃爍。
劉洋站在車旁,著哥哥臉上的氧氣罩發呆。
那種無力,又回來了。
當年看著小妹被帶走,自己明明離得最近,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的心里著沉甸甸的苦,了很多年。
「要我一起去嗎?」張麗問。
劉洋搖頭:「你留下,守著媽。」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張麗著急救車遠去,口一陣悶痛。
扶著蘭,看著蘭,眼神有些恍惚。
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疼這一家子的……還是終于看清了這樁婚姻的底。
14
餐桌上,蛋糕塌了一半。
廚房里,鴨魚、果蔬糖,都還凌地擺在外面。
蘭默默收拾著,把涼的菜一樣樣裝進保鮮盒。
油漬沾在手上,不就去拿干凈的鍋接水。
張麗站在廚房門口觀察著,蘭作很慢很認真。
親人之間,原諒總比記恨來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