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杯牛遞過去:「媽,您歇會兒,這些我來。」
蘭沒接,看著說:「小滿今天在樓下,招手喊我……說想我了,喊我下去……」
張麗手一抖,杯子差點手:「媽……您這是在說什麼啊?」
蘭的眼睛亮亮的,可下一秒,又像翻篇似的,冷冷開口:「存折是你拿的,你早惦記上了。」
張麗像被人當面扇了一掌:「您老怎麼能這樣說話啊?」
蘭還是重復那句話:「存折是你拿的,你早惦記上了。」
張麗啞口無言,半晌,笑了笑:「好啊,那就當是我拿的。」
「嘿呦,什麼就當?拿就是拿,沒拿就是沒拿,可不能糊弄過去。」
「好好好,我不糊弄,我明天去派出所自首,行不行?」
蘭點頭:「這還差不多。」
醫院里,大伯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病,而是:「咱媽的存折,找著沒?」
劉洋垂著眼站在床邊,沒有作聲。
大伯又問:「我們冤枉你媳婦了?」
劉洋說:「凡事講證據,不是一句媽說的,就給人定。」
大伯娘訕訕:「二弟啊,嫂子不是壞人,就是一著急,話趕話說過頭了,你懂的嘛,嫂子這人心眼直,沒有壞心眼的……」
劉洋只輕輕「嗯」了一聲,不咸不淡,像他課堂結尾那句:「今天就到這里。」
克制理,不再糾纏。
次日一早,劉洋回家時,天剛蒙蒙亮,街上還有夜的涼意。
門一開,就見蘭站在玄關,懷里抱著個布袋,幾件皺的舊服從布袋口探出。
「媽,您這是干嘛?」
蘭抬起臉:「我要回家去。」
「這不就是您的家嗎?」張麗聲哄著,趕忙過去拿布袋,「您吃清蒸桂魚,我這就去給您做……」
「我不要魚!我要回家去。」蘭護布袋,往門口。「你們不懂,李子了不摘就開裂,開裂就糟蹋啦。」
15
劉洋呼吸一窒。
他記得——
小時候家里窮,他們都還小,卻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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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常帶著他們上山找野果,下河魚蝦。
那年他八歲,大哥十五歲,小妹兩歲。
他和大哥從山上挖來一棵李樹,扛回家時手被枝杈扎破皮,粘著泥,疼得齜牙咧。
蘭一邊罵他們「作怪得很」,一邊用青蒿葉給他們敷傷。
後來,李樹活了,果子一年比一年多。
最鮮亮的記憶就是夏日午后,院門口,父親坐在小板凳上旱煙,煙霧一口口吞進肚里,又緩慢吐出。廚房傳來篤篤的切菜聲,蘭的影映在土墻上,隨著灶火的跳忽明忽暗。
時而停頓,說:「孩他爹,別又把煙鍋往墻上磕,墻都讓你糟踐出坑來了。」
兄妹仨則坐在樹蔭下,捧著剛摘的青李,角一蹭,一口咬下,眼睛鼻子酸一團,卻還是你推我搡地傻笑。
樹上的知了得正歡,和著遠田野里的蛙鳴,把那個夏天,永遠停在了那里。
因為,地裂了。
莊稼枯了。
父親病了,走了。
李樹死了,砍了。
也沒留。
這就是他家的模樣。
屋子很靜,靜得能聽見鐘表秒針的噠噠聲。
張麗忍著淚看向劉洋。
「我覺得咱媽不對勁,昨天說小滿在樓下跟招手,今天又說要去摘李子,可我們家哪來的李子樹啊?」
蘭不不慢地說:「就是院子里那棵啊。」
劉洋心口又堵又痛。他說:「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張麗輕輕點頭,只是那淚水,止也止不住了。
蘭不認得這個家了。
只記得,李子樹低垂著枝椏,掛滿青果,三個孩子坐在那里,正仰著笑臉看。
劉洋輕輕喚:「媽,咱這就回去,先上車,好不好?」
蘭點點頭:「好,好,坐車回去。」
慢吞吞地坐進后座,懷里抱著那袋舊裳。
臨關門前,還不忘囑咐:「開車上路,要慢慢些,不能和人開賭氣車。」
劉洋雙手握著方向盤,不敢去看后視鏡。
后視鏡里,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不茍,角掛著微笑。
像個等著出門春游的老太太,去看一棵不存在的李子樹。
風從半掩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城市的氣味,卻沒有李子香。
到了醫院,蘭出奇地配合。
手挽袖、躺下做腦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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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護士給測反應,說話輕聲細語,甚至笑著說謝謝。
忘了剛才一心惦記的要回家。
主治醫生姓肖,神經科副主任。
他拿著檢查報告,很直接:「管癡呆合并阿爾茨海默癥前中期。」
劉洋腦子嗡了一聲,耳邊只剩醫護推車的聲。
「你確定?不會是誤診吧?」
「都老朋友了,還能騙你?」
肖主任把檢查報告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數據。這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張麗問:「能治好嗎?有沒有特效藥?」
肖主任沒急著回答,只問:「仔細想想,第一次察覺異常,是什麼時候?」
16
張麗低著頭努力回憶。
盼盼中考后,一家人去了南方小城。
蘭狀態還好,吃得香睡得穩,白天還跟著導游爬山。
那天,蘭把盼盼搖醒,說天亮了,要吃早餐。
盼盼迷迷糊糊睜開眼,打著哈欠,說:「好早啊……」
蘭笑了笑,拍拍:「再不起床,人家就把早餐收了喔。」
盼盼一邊應著,一邊手拿手機。
愣住了。
半夜三點。
拉開窗簾,四野漆黑,整座城還在睡。

